“好,去吧。”
    跟着闻津离开休息厅,章柳新才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重新获得了空气一般,压了压胸脯,从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呼吸都不会了?”
    章柳新坦言:“我很紧张,我从来没见过阁下。”
    事实上除了闻津这种身份的天之骄子,不会有人和执政官这么近距离地说话还不紧张。
    闻津并没有表露什么情绪,凤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说:“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紧张什么。”
    章柳新愣怔片刻,唇角边溢出一抹苦笑,很快又被掩藏掉,轻声说:“嗯,也是。”
    今天全银州都要给闻少大婚一个面子,唯独太阳不给,天色有些暗沉,章柳新在会场外候场时,盯着旁边的白山茶看了许久,天气不好,新鲜娇嫩的山茶花也丧失了光泽,像是此时此刻章柳新内心的写照。
    要是母亲在就好了,章柳新盯着厚重大门上的木纹看了看,或者姜悠。
    总之,在称为人中最重要的几件大事之一的婚礼上,他没有一件事情如意。
    没有真心祝福的家人,没有同他闲谈的好友,更没有两情相悦的爱人,只有自己。
    不过说苦中作乐也好,自我安慰也罢,在大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章柳新在想,好在他的新婚丈夫并不喜欢传统的婚礼模式,所以在这个时候起码他的身边没有站着章既明。
    第12章 *橱窗婚姻(4)
    穹顶垂下的铃兰花串如月帘般轻轻晃动着,花穗在一种朦胧的柔光里浮动,铃兰花潮泛起涟漪时,一阵清新的温柔香气漫上。
    柔色的帷幔轻轻垂下,昂贵的水晶垂饰倾泄,与地面层叠的花境相融,显得愈发璀璨。水晶灯的光晕在精心雕琢的花艺上织出细碎的金网,同样,在他指尖攥着的捧花上留下光屑。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梦里的场景,而闻津就站在光晕的最中心,也站在他美梦的最顶端,他每迈出一步,与闻津的距离就缩短一步。
    这大概是闻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章柳新想道。
    闻家人的基因出色,闻津有一双再标致不过的凤眼,他瞳色很深,是纯净毫无杂质的墨色,被他凝望时,会不自觉地失神。
    大概没有谁能同闻津一样拥有如此完美的皮囊,他的脸上没有褶皱,没有斑驳,一颗痣也没有,像是那种冷色的贵釉,也像一束冰百合,就这样独立于一室浮光掠影之中。
    这身婚服很适合闻津,同样是以珍珠白为主调,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地勾勒出闻津的身线,肩背宽阔,光影流淌在礼服上,激起柔润的光泽,衬得人愈发矜贵。
    他仅仅是站在在那里,就让周遭的浮华喧嚣都黯然失色。
    直到章柳新走至他的面前,才看清原来他的胸口处别着的不再是那朵胸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胸针。
    这枚胸针呈柳枝状,一片片纤长的柳叶都由深邃的橄榄绿色钻石精雕而成,铂金细丝如缠绕着将钻石牢牢托起,又在边缘处极尽收敛,光线照耀时,那抹橄榄绿便涌动起来。
    章柳新抬头,撞进了闻津深沉的目光,在那片纯净的墨瞳中,他看见自己闪烁着泪花的双眸。
    同闻津携手走过的这一段路很短,章柳新做不到目不斜视,余光里闪过许多张面孔,有名的,无名的,相熟的,陌的。还有许多道视线,探索的,嫉妒的,悲伤的。
    直到走到尽头的礼台上,他重新与闻津相对,那些复杂的情绪才如潮水般退去。
    这次主持婚礼的是州委的人,章柳新依稀记得对方也是闻津某个相熟的叔叔,老爷子嗓音很和缓,说:“接下来,请两位新人对彼此说结婚誓词。”
    章柳新顿了顿,这个环节是什么时候加上的?
    婚礼的流程他是确认过的,他记得全程他只需要说一句“我愿意”,但为什么……
    “柳新。”
    闻津的嗓音打断了思绪,章柳新被这句“柳新”定在原地。
    “非常感谢你,能够作为我的爱人,在未来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愿意对你承诺,我会永远爱你,珍惜你,我将对你永远忠实。”
    闻津的目光仍然是平静的,但此时此刻,又让章柳新产一种这是永恒的错觉。
    这简直像一个水晶球,章柳新想道,或者是一扇精心装点精美绝伦的橱窗,闻津像童话里的人物一样说这些话,哪怕是虚假的,他都无可避免地感受到幸福。
    原来,离闻津这样的距离,才能看到他喉结处的那粒小痣。
    章柳新的目光从那粒痣到闻津的眼睛,像是从一个小的星球到他浩渺的宇宙,脑中那些临时起意的,华丽的,浪漫的,复杂的语句尽数消散。
    只剩下最后一句——
    “闻津,我爱你。”
    闻津的唇角微微上扬,漂亮的眼睛动起来。
    “下面就请新人交换戒指。”
    戒指。
    章柳新昨晚失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他和闻津没有一起挑过戒指,这是正常伴侣才会做的事,他们这样的关系实在没必要,所以都交给闻津的助理包办了。
    戒盒轻启,里面躺着一对昂贵又美丽的男士钻戒,果然是闻家的气派。
    闻津取出一枚,拇指先碾过他的指腹,再顺着骨节弧度往下滑,章柳新指尖微蜷,闻津垂着眼看戒面的碎光漫过他的指骨,推到第二指节时稍顿,最后一寸推进去的瞬间,两人指腹相触,是一种很轻很柔的触感。
    紧接着,闻津对他伸出了手,章柳新照着他的模样取出另外一枚钻戒,慢慢地套在了闻津的无名指上。
    这大概是闻津第一件首饰,章柳新记得学时代的时候,闻津就从来不戴任何饰品。
    台下掌声渐起,目光中心的那颗痣逐渐靠近,又逐渐模糊,直到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台下的掌声愈演愈烈,章柳新才反应过来,闻津亲吻了他的额头。
    这个吻很短,也许很长,闻津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落到他的颈侧,那枚由他亲手戴上的指环在颈侧留下一个极浅的压印。
    后面发的事章柳新仍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像个垂线木偶一般乖顺地跟在闻津身后,同一个个大人物问候。
    闻津工作的科学院院长过来同他攀谈,明明是婚礼,这两人却聊什么细胞,章柳新听得很恍惚,可能是露出了有点傻的表情,被闻津拍了拍肩膀,让钟思询带他出去透风醒醒神。
    “钟小姐,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就回来。”
    章柳新迫切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钟思询点头后他就逃进了卫间。
    穿着婚服的新郎独自坐在马桶上,这个画面有些滑稽,章柳新拍了拍脸,分明没喝酒,他却感觉像喝醉了,可能是因为闻津的那个吻。
    他轻轻触到自己的额头,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痕迹,但他还是觉得闻津的温度留在上面。
    这个动作有点痴汉,章柳新无奈地笑了下,收回了手准备回会场。
    刚拧动门把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男声。
    其中一个人说:“不愧是闻少啊,今天那位都来了,真给闻家面子,说他是太子都不为过了吧。”
    “滚蛋,你想死别拉着我,嘴巴把着点门可以吗?”
    那人冷哼一声:“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闻津会娶一个瘸子,他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少爷居然看得上章柳新那种人。”
    “不是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吗?不过也就是利益交换吧,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那这算不算闻津唯一的污点了,我从小到大都听我爸念叨着他的名字,不过再优秀再有名有权又怎样,还不是得为了家族去联姻,娶一个多半话都没怎么说过的残废。”
    “那你别说,章柳新也是命好,有本事,能傍上闻津,要不是知道闻津那种人看不上他,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们俩两情相悦呢。”
    “啧啧,不过章柳新应该对闻津动真情了吧,毕竟大少爷长得好,刚才在台上那说什么我爱你,还真挺情真意切的。”
    “……”
    似乎是又有人进来,两个人噤了声就离开了,章柳新兀自摇了摇头,嘴角一丝苦笑,这或许就是和闻津结婚必须经历的事,他早就应该清楚。
    可是心里仍然飘过一团乌云。
    他叹了口气,没急着回到宴会厅,而是一个人绕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因为婚礼,种满了浅色系的鲜花,章柳新一走进,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水百合的味道。
    他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盯着喷泉的水池发呆,他又不免想到了刚才那个吻,和闻津落在颈处温热的手,还有那些刺耳难听的真话。
    “喵呜——”
    章柳新回过神来,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幻听了。
    “簌簌——”
    章柳新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旁边轻微抖动的花丛,那是一棵白色的山茶花树,几朵茶花被抖落下来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