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证实自己的所见,也无法说服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迟声在幻境中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迟声的动作突然有了变化。
    他的灵力已消耗大半,玄溟灵光黯淡。在又一次被对方躲开攻击后后,他突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凭借灵族特有的灵识对抗幻境的干扰,捕捉到对方真实的位置。
    岚生见他不动,只当他已灵力耗尽,一道青黑色妖力飞出直指他的心口要害。就在距离不过数寸时,迟声睁开眼,目光清明,几乎睁眼的同一瞬,手中玄溟骤然调转方向,原本直指前方的剑锋猛地向外一旋。
    他反手持剑,借着转身的惯性,朝着雾气深处狠狠刺去。玄溟剑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发出一声嗡鸣,险些脱手而出,他身前的浓雾也随之剧烈波动,隐隐浮现出几缕暗红的血色。
    岚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周身妖力暴涨,一道接一道的攻击犹如暴雨来袭。
    迟声灵巧地左闪右避,但在凌厉的攻势下浑身都添了新的伤,以腰腹处为甚。可他却死死绕着异动的雾气猛攻,丝毫不肯退让。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灵识的消耗远比迟声想象中更大,加之雾气具有麻痹的效果,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露出了颓势。
    再这样下去,别说晋级,怕是命都要保不住。纪云谏飞速思索着破局之法,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被众人簇拥着,衣袂飘飘,正是曲承礼。他刚结束一场比试,正准备前往另一处观礼席。
    经过此处,他的目光随意落在台上,当看清被雾气环绕着、明显处于下风的那人是迟声时,他眼底闪过讶异,随即目光下意识地从台下一扫而过,恰好与纪云谏四目相对。
    曲承礼挑了挑眉,对身旁的人笑道:“迟师弟不是扬言要拿首名吗?怎么这才第五轮,就露了怯?”
    纪云谏全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嘲讽,只快步起身上前,伸手挡住了对方的去路:“曲师兄,事态紧急,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曾记得,约莫七八年之前,我们一同前往塞北秘境时,在那处上古遗迹中获取的那本残缺典籍?其中记载了一式唤作镜花阵的秘术,你是否还有印象?”
    “九年。”曲承礼下意识纠正,随即眉头蹙起,“我不记得什么典籍,更不记得什么幻阵。”
    “台上正是这妖阵。就算你不记得此事,但是那传承功法当时是由你收下……”
    “妖阵?”曲承礼嗤笑一声,打断他,他转头看向擂台,雾气中两道身影已形成了单方面的碾压之势,“纪师弟,你莫不是真的失了修为,所以连眼睛都花了?这岚生的功法虽诡异,但是连长老们都看不出端倪,你又凭什么笃定是妖阵?”
    他身旁的曲氏子弟闻言哄堂大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怕不是输不起了,想拿此当借口?”
    纪云谏定定地看着他,随即在众目睽睽下伸手握住了曲承礼的手腕:“你如今信了吗?”
    “……纪云谏,你这是何意味,我们还没熟悉到……”曲承礼的话在此定住,搭在自己腕上的这只手中,一丝灵力的痕迹也无。
    纪云谏,是真的灵力尽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他抬头看着纪云谏,说不出一句话来。
    讥讽、怀疑、惊骇,哪怕沦为凡人,对方却依旧如此淡然,这让曲承礼莫名涌出股复杂的情绪来。
    就在这时,擂台之上传来一声闷响。
    迟声被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玄溟剑脱手而出,滑出数尺远。雾气瞬间蜂拥而上,将他彻底包裹住。
    “小迟!”纪云谏眼下意识往走了半步,却又停下,转头看向曲承礼,语气加重了几分,“大比中混入妖族,动用妖阵残杀弟子,此绝非小事。你若是不信我,不仅迟声性命难保,宗门内也必将引起大乱,伤及无辜。”
    那份淡然被打破,语气焦灼而恳求。
    曲承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擂台,又看回纪云谏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不由低骂一声。
    他抬手,掌心虚握,灵光瞬间凝成一柄长剑,剑鸣之声响彻晴空,一股剑修独有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剑气让身旁众人不由为之侧目,不知二人间是发生了何事。
    曲承礼手腕一振,灵力长剑裹挟着净化之力,直指擂台中央那团雾气。剑身所过处,空气皆如同被撕裂般发出爆鸣,这正是那传承剑法中的破煞式。
    妖雾触碰到这剑气,如沸水落到了雪地上般快速消融。
    一道青黑色的妖影显现,渐渐露出了本体,那是一只半人半蛇的妖物,上半身是披散着乱发的人形,下半身却是布满鳞片的蛇尾,蜿蜒缠绕在擂台上,视线死死锁定着台下的纪云谏与曲承礼,满是杀意。
    竟真是妖族,曲承礼眼神一凛,下意识将纪云谏护在身后。
    “小迟,锁妖阵!”纪云谏在台下高声提醒。
    擂台之上,迟声正蜷缩在角落里,他闻言强撑起身,玄溟落在不远处,他一抬手,长剑便凌空飞起落入掌中。
    他指尖翻飞掐诀,数道印诀从玄溟剑尖泻出,化作一方笼罩全场的巨大光阵。
    蛇尾猛地扬起,妖力却被符阵强行镇压,浮起阵阵黑烟。它试图冲破束缚,可符阵越收越紧,将它牢牢困在擂台中央。
    与此同时,曲承礼不再迟疑,他手腕一抖,长剑便带着锋芒朝着妖物心口刺去。这一剑凝聚了他大半灵力,势要将这妖物彻底斩杀。
    青黑色的妖力溃散,它的挣扎逐渐停止,蛇尾僵在半空,竖瞳中最后一丝凶戾褪去,紧随着,一阵嘶嘶的瘆人笑声从它喉咙里溢出,尖锐刺耳,落在在场每个人耳边:“嗬……妖族……即将卷土重来……这世间……终将是我族之境……”
    话音未落,它的身躯便渐渐化作阵青黑雾气。
    在妖物身躯溃散时,迟声强忍胸口剧痛,双手快速结印,从妖物鳞片下抠出一颗圆润的金色内丹,表面未散的妖力被他用灵力死死压制住。
    幻境彻底破碎,雾气散尽,擂台之上只剩下跪倒在地的迟声与立在一侧的曲承礼。
    台下众修士哗然,惊呼声、后怕声此起彼伏:“真的是妖!曲师兄好眼力。”“还有迟声!他居然会镇妖术!”
    纪云谏松了口气,快步冲上擂台。他将迟声半揽在怀中,接着从怀中掏出疗伤丹药,塞进迟声嘴里。
    迟声睁开眼,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掌心躺着那颗内丹,声音虚弱:“公子不是一直在寻此物吗?”
    观礼席上的长老们见了妖丹,这才如梦初醒,脸色大变。
    天隐宗一位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竟让妖族混进了宗门大比,还伤了我们宗内弟子,这事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风清殿长老立刻侧目反驳:“你们天隐宗弟子受伤不假,可你我三方都没能识破妖族伪装,怎就只向旁人要交代?眼下妖族重现人世间,当务之急是追查妖物来源,你倒先想着计较得失,哪有半分名门正道的样子?”
    “我计较得失?”天隐宗长老脸色一沉,目光落在迟声手中的妖丹上,语气强硬,“受伤的是天隐宗弟子,妖族也是由两位天隐宗弟子联手剿灭,这妖丹自然是归天隐宗所有,有何不妥?”
    风清殿长老语气强势:“诸位莫忘了,这次宗门大比是我们风清殿一手承办,这妖丹自然该归风清殿!”
    万剑谷长老也起身,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贪婪:“世间已多年未有妖族现世,这妖丹应交由我们万剑谷来研究,谁不知我万剑谷除妖传承已有千年之久?”
    三方愈吵愈烈,竟完全忽略了擂台上气息奄奄的迟声,以及站在一旁沉默望着纪迟二人的曲承礼,仿佛这两位联手除妖的功臣,只是无关紧要之辈。
    最后,天隐宗长老率先将矛头指向纪云谏与迟声,语气蛮横到近乎胡搅蛮缠:“迟声!你身为天隐宗弟子,是仰仗着宗门的栽培才有今日!这妖丹乃由你缴获,理当归宗门所有,你速速将妖丹交出!”
    第77章 一锤定音
    迟声未曾预料到平日里自诩清高、满口仁义的长老们竟会无耻到如此地步,况且自己亲手夺来的妖核,就算真要论功行赏,那也应该是和他合力除妖的曲承礼,哪里轮得到这些人指手画脚?
    他正想反驳,纪云谏却按住了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作声。
    纪云谏起身,刚要开口,才想起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凡人,声音如何能传到观礼席?
    曲承礼本就立在一旁注视着二人,见状指尖悄然弹出一股灵力,同时传音道:“纪云谏,你直接说。”
    纪云谏心中微动,他开口,那声音便借着曲承礼的灵力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擂台上的这道身影,纪云谏神色平静:“若无诸位的护持,今日也无这场有序的比试,这份功劳,在场众人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