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谏见他被烛光刺得半眯着眼,将手覆在他脸上:“所以是什么?”
    指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迟声望着那朦胧的光线,又多眨了几下眼,长而翘的睫毛从掌心扫过:“我想让你给我一个月。”
    “给你一个月做什么?”
    这段时日,迟声知晓了纪云谏忽远忽近的心思,知晓他不讨厌自己,知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迟声的声音又轻了些:“这一个月里,试着不要推开我。”
    空气中静默无语,只余下二人心跳。纪云谏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好。”
    “什么好?”迟声蹭地一声坐起来,若不是纪云谏早有预料往后躲了躲,险些被他撞到下巴上。迟声根本顾不上安抚,急切地凑到纪云谏面前追问道:“好什么?”
    在迟声炽热的目光注视下,纪云谏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总因病痛显得苍白的脸上难得的浮起一抹淡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侧:“给你一个月。”
    迟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僵在原地呆楞片刻,指尖不受控地凝出一道法决,下意识就往自己左臂拍去。只见绿光骤然闪过,留下一道看起来颇为可怖的印子。
    纪云谏闻声移开手,目光落在迟声手臂上的伤口处:“你这是做什么?”
    迟声垂眸望向他,这个角度纪云谏能将他眼底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自迟声长大以来,纪云谏从没见他流露出如此困惑又无措的表情:“公子,我好像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纪云谏轻轻叹了一口气,从锦囊中取出粒丹药塞到他嘴里,见他吞下去,才将这个强大又美丽的战利品一把拉进怀里:“不是幻觉。”
    丹药本是入口即化,迟声却觉得有什么哽在了喉咙处,不上不下,他咽了口口水:“你答应了?”
    “嗯。”
    “哪怕我没有突破,你也答应了?”
    “嗯。”
    “明早起来你不会反悔吧?”
    纪云谏指尖紧紧扣在他腰上,下巴抵住他头顶:“不反悔”。
    迟声目光落在近在眼前的纪云谏的脆弱脖颈上,不知过了多久,又开口唤道:“公子……”
    “嗯?”
    “你这里有颗痣。”他唇瓣轻轻蹭过那颗小巧的痣,力道轻柔的像风,温度热的像火。
    纪云谏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他将迟声缠在自己身上仍不安分的腿推开,动作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急促,随即拉过锦被将二人盖住:“睡吧。”
    “好。”
    纪云谏这几天都未曾好好睡过,心中惦记着的事情落了地,这夜总算睡了个好觉。
    他是被颈间细密的痒意扰醒的,刚睁开眼,一颗脑袋在自己脖颈处蹭来拱去。
    人果然不应该晚睡,那些令人懊悔的决定,大半都是在意识不清醒时冲动而为。
    他费力地将手从迟声的禁锢中抽出来,抵着他的额头试图把他往旁边推。迟声抬起头,那双眼里哪有半分困意,反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悦。其实他昨夜根本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醒了数次,怕惊扰了纪云谏连翻身都不敢。见天色大亮,才手脚并用做了些小动作。
    纪云谏按了按太阳穴:“既醒了就起来,今日回天隐宗。”
    迟声没接话,目光定在了他饱满的嘴唇上,喉结滚动,随后又用腿在他身上轻轻蹭了蹭。
    “……不要得寸进尺。”
    迟声起身,锦被被带起来后,他扫了一眼,又贴心地替纪云谏盖了回去。
    “……”
    “公子,你先前说过,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见纪云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迟声才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地补充道:“要我帮你吗?”
    一股凌厉的灵力倏地掠出直冲门口,木门应声而开,纪云谏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出去。”
    迟声心情大好地出了门,春桃远远瞧见他,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到地上,谁不知道迟声素来没有表情,今天却难得地勾着嘴角,虽然弧度不大,却仍十分不寻常。她走上前,犹豫着开口:“迟公子,你修炼很顺利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公子答应我了。迟声未回答,嘴边弧度更加明显。
    春桃早就听闻修士走火入魔时会性情大变,见状忙对四周奴侍使了个眼色:“都快退下,别耽误了迟公子修炼。”
    不多时,院内只剩下迟声一人,风吹过梅枝簌簌作响,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脆。可惜无人能分享心中喜悦,迟声抬手抽出腰间玄溟,伴着晨光在院中舞剑。
    从前练九虚剑诀,他只练到第三式便觉索然无味,今日竟主动翻出剑谱循着招式练起第四式。这九虚剑诀共九式,前五式侧重基础剑式,后四式则需化神境灵力才能催动,若强行修炼,不仅无法掌握精髓,反而容易神魂受损。
    初时,他动作还显滞涩,剑招衔接时尚不连贯;第二遍时剑锋陡然凌厉,长剑似与他融为一体,快得只能看清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谏才从房内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衣服。他见迟声正在舞剑,并不打扰,只在他招式露了破绽时才开口提醒。迟声身形微顿,再次练到此处时,竟无师自通地换了个借力方式,将那处破绽补上了。
    纪云谏心下了然,迟声看似对剑道兴致缺缺,但天赋终究藏不住。若能在两条道上都有所成就,假以时日必然能问鼎巅峰。
    迟声又反复细细打磨了几遍,才收剑入鞘快步走到纪云谏身前。他目光不自觉地从下半身扫过,随即转而灼灼地看向纪云谏,那神情分明是等着夸奖。
    若是人能长兽耳,那他头顶那对肯定摇得正欢,这样想着,纪云谏只觉得迟声头上真冒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小物什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仔细看去,仍是光洁的发顶,什么都没有。
    他招招手:“过来。”手覆在头顶摸了又摸,也寻不到异样。迟声将脑袋送到他掌心,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第41章 归宗
    难道是错觉?方才阳光和煦,加之自己心神不稳,所以才误以为看到了兽耳?纪云谏心中疑惑:“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怎么了?”纪云谏的力道轻柔,自头顶穴窍处一一按过,迟声舒服到几乎想眯起眼。
    纪云谏见其表情舒适,又替他按了一会:“无事。”
    他手上还残留着香胰子的味道,迟声耸了耸鼻子,“松香的。”
    纪云谏蓦地顿住,带着几分僵硬地收回手,自己一贯清心寡欲,偏偏在允诺了迟声后被他抓了小辫子。
    迟声近来对纪云谏察言观色的本领愈发熟能生巧,见他眉头皱起,便知再逗弄下去怕是要惹他恼,当即转移了话题:“你昨晚提到的栖凤谷是何处?”
    纪云谏见他提及正事,耐心解释道:“栖凤山谷是一处灵气充沛的秘境,滋养着数种灵兽,也是灵草仙草生长的绝佳之地。”说完,又向迟声转述了当日应昭之言:“若如应师弟所说,秘境内各门派弟子云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久违地听到了应昭的名字,迟声心中没有一丝内疚,全然是对自己先发制人的满意。将纪云谏前后所言一结合,方才反应过来,公子去这山谷,难道是想养灵宠了?
    天地间的灵兽万千,按其秉性,大抵可分两类:一类外形小巧,温顺亲人,往往用作观赏;另一类则骁勇善战,具有极强的战斗力。灵兽与未开化的妖兽不同,并非一味杀戮,而是颇具灵性,会择主缔结契约。契成后灵兽不仅能通晓人言,更能感知主人心意,至此方能称为“灵宠”。
    灵兽契约又分为两种,平等与主仆:平等契约需要双方自愿且相互认可,主仆契约则是通过武力压制后签订。
    修士不仅会为灵兽供给修炼必需的灵石,待彼此联系紧密后,还会共享大道感悟。对尚处幼年期的灵兽来说,主人提供的庇护也至关重要。
    迟声对养灵宠这回事向来兴致缺缺,偶尔瞥见旁人时刻将灵宠带在身边嘘寒问暖,甚至还要耗费灵石去喂养,只觉得费心费力。若是纪云谏也打算养,以他那细致的性子,难免要被分走部分时间和精力。
    他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些:“公子可是想养灵宠了?”
    若不是系统要求,纪云谏从未生过养灵宠的念头。他目光不自觉落在迟声的头顶,若是毛茸茸的那种异兽,摸起来应该手感不错。可惜人长不出毛茸茸的耳朵,这个想法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回了心绪:“毕竟是上古灵兽,若真能收作灵宠,对日后修为有益。”
    迟声点了下头,公子这个意思便是想养了。养就养吧,反正若是看不顺眼,偷偷处理了便是,迟声的善恶观仍十分混沌,只有朴素的喜恶观。
    不待他再做反应,纪云谏起身向院外走去:“你先行收拾,我去寻父母告别。”
    *
    案几上摆着香炉,几缕青烟弥漫在室内。
    柳阑意手边摆着的并非佛经,而是本微微卷边的心法,见纪云谏进来,指尖停在了书页上,语调轻缓:“今日就回宗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