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世事如周锵锵,逐渐掌握其中真谛!
    他重新购置了一套更有质感的穿搭:
    上搭纯黑高领毛衣,稳稳拿捏气质挂,精准吸引文艺男的目光,比如杨霁。
    一条俏皮的直筒休闲深灰色九分裤庄重间不失活泼,球鞋自然要被淘汰,转而选择古典范拉满的布洛克鞋,用以彰显old-school的知性魅力。
    周锵锵甚至还额外准备一副黑色钛合金平光眼镜,此黑与高领毛衣的用色相映成趣,形成一道上下呼应的靓丽风景线。
    周锵锵再将自己的发型由三七分转为向上有序蓬松梳理,大功告成!
    一张对镜自拍发进tereza群里,殷切期盼回复中。
    不多时,众人消息传来。
    方乐文:“完了,我看见你就想交作业。”
    朱浩锋:“……你还没和对方说实话?”
    秦阳:“叉走,埋了。”
    周锵锵愤怒、周锵锵甜蜜:【哼哼,你们简直有眼不识泰山。不过没关系,只要小奇能欣赏就ok了(得意)。】
    周六,周锵锵与杨霁约在youth酒吧附近的镜湖小径地铁站,先吃饭,后泡吧。
    酒吧的老板范哥,是tereza乐队的老熟人,也算周锵锵的忘年之交。
    范哥今年四十有五,说一句北城摇滚扫地僧,绝不是单纯恭维。
    范哥二十出头时,曾与三名好友组成名震北城的硬核地下摇滚天团,被地下圈笑称为“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一时间成就一段佳话。
    几年后,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小伙褪去青涩,被世界拿回青年人宽容豁免,沦落成正在奔三的无稳定职业灵活就业人员。
    “二十一世纪北城黑豹”的几人,一人去饭店当厨师,一人傍上富婆,一人炒股从盆满钵满到裤衩全无,而范哥开了一家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文化遗产——怀旧风格音像店,并赋予其一个十分洋气的名字:encounter。
    乍看之下,每个人都有与时俱进的未来。
    音像店让范哥的摇滚梦又苟延残喘几年,陪伴其以奔四高龄与一众高中大学的青年少年成日在靡靡之音中共同鬼混,直到数字科技悄然降临,实体文化产品死无全尸。
    好在范哥倒反天罡逆社会时钟沉沦期间,认识了后来的范嫂。
    后者同样是个理想主义,与范哥唯一的不同是范嫂具备扎实的经济基础——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喜讯是范哥本人对吃软饭毫无意见,索性不装了,这辈子全力以赴为理想梭哈——于是酒吧youth应运而。
    youth,顾名思义,青春不死。延伸一下,理想长存。
    周锵锵第一次认识范哥,正值他高一那年,他百无聊赖路过youth的前身,范哥那个业已入土的音像店,encounter。
    他听见范哥开着音响大张旗鼓播放川井宪次。
    那时周锵锵刚刷完《攻壳机动队》第五遍,被神配乐反复荡涤心灵,在公共场合听见川井宪次自然格外激动,于是怀揣着少年特有的对世界的无知与好奇,推开了encounter的大门。
    只听门上风铃“叮”一声响,周锵锵踏过时间的边界,来到七零年代。
    门外是2020年代的清冷街道,门内却像一整座被遗忘的录音棚坠入凡间。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唱片纸套散发的粉尘味道,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内,黑胶唱片陈列成墙。
    天花板上一盏怀旧绿色吊灯昏黄亮起,将柜台后那张老式枪花海报染成铁锈色调,axlrose因此脸蛋和长发同样妖艳迷人。
    适逢川井宪次的旋律响起,仿佛梦入赛博朋克。
    几个少年青年人蹲在角落,用指尖轻触这些怀旧产品,一如雨夜在天桥下贫困横陈的流浪汉终于在垃圾中翻捡出五星酒店色香味尚俱全的厨余垃圾,又好似朝圣者匍匐前行九十九个日夜而后抬眼得以窥见圣光。
    音像店的两个角上摆放着两台彩电,屏幕内davidbowie美得色彩斑斓雌雄莫辨。
    音像店内如梦似幻,周锵锵如痴如醉。
    那之后,音像店成为周锵锵备战高考三年的逐梦伊甸园,他也在那里认识了方乐文、朱浩锋和秦阳。
    作为相识一周年纪念,他们成立了eva乐队。
    “所以,我们锵锵,终于要谈恋爱了?”范哥摸了摸他锃亮的光头,十分欣慰,他的一头长发早已随音像店一同成为过眼云烟。
    “还没有。”周锵锵连忙解释:“所以才想请范哥你帮忙。”
    “说吧,要我帮什么?”作为真正的成熟男士,范哥敢于直面任何荒谬的要求而巍然不变色。
    周锵锵大大咧咧、实话实说:“我喜欢的人,以为我已经32岁了,因为他讨厌小青年。我只好暂时伪装成32岁北城音乐大学青年教师。哥,你和youth的哥哥姐姐们说一下,到时候配合我的演出,我就感激不尽了。”
    范哥:“啊??????????”
    第12章 慢:延长音(2)
    周锵锵果然人缘卓绝,范哥听见周锵锵为了倾慕之人一夜之间变老十岁,觉得怎样都应当略尽绵薄之力。
    范哥大方做派:“你们来的那天,范哥把酒吧闲杂人等都遣散一天,全部让哥的心腹值班,保证让你做戏一百分,怎样?哥是不是竭力配合?”
    周锵锵以为自己够荒谬了,结果发现身边的人永远能比想象的要荒谬一百倍,他委婉谢绝:“哥,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哪知范哥至死是少年,以为周锵锵跟他客气:“锵锵,哥和你忘年之交多少年了?还跟哥客气?!”
    “哥,不是……”
    “哥知道了!放心,从今天起,你在这间youth已经变成周教授了!”范哥比周锵锵还上头。
    “哥……我还有一事叮嘱。”
    周锵锵不忘关键:“我……我已经改名叫周锵了……”
    范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人都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周锵锵倒好,年龄一夕长大,名字竟然还分分钟缩起水来?!
    范哥闭上眼,点点头,右手握拳锤锤胸脯,再拍拍周锵锵的肩膀,很有一种慷慨就义前的大义凛然:“锵教授,一切尽在不言中!”
    “……”
    周锵锵和杨霁,约在周六下午六点镜湖小径地铁站,在youth酒吧吃饭加听歌。
    见面那天,杨霁一改过往穿红戴绿低调中彰显反骨的风格,黑色套头卫衣内搭原料白,下半身水洗灰直筒做旧仔裤,再配一双深灰交替天空蓝撞色篮球鞋,很有颓废青年的气息。
    周锵锵眼前一亮,正准备询问杨霁怎么改换了风格,孰料先被杨霁眉头一皱,狠狠将军。
    “你……这是干嘛?”
    杨霁甚是狐疑地望着周锵锵,再闭上双眼,不忍直视:“不是,你这风格是……?”
    杨霁低下头颅,很显然对周锵锵那双焦糖色的布洛克鞋难以释怀:“你……不是,我想问,为何……?”
    杨霁已经语无伦次。
    周锵锵暗自庆幸自己及时转换赛道。
    果然,局里局气不是杨霁的菜,而杨霁是个实打实文艺青年,还是知性高校教师风更适合他的审美——他一定是对周锵锵短期内如此精准找到适合32岁高校青年教师风格这件事惊叹不已!
    “怎么样?”
    周锵锵有些小得意,交代心路历程:“你觉得我品味堪忧,我立即调整赛道。不过,老实说,这双鞋有点卡脚,今晚不方便跟你压马路了。”
    杨霁双手捂住双眼,将目光从布洛克鞋移至周锵锵那条打眼的高领毛衣。
    他忍不住上手扯了扯周锵锵的衣领,只见高领冗余部分好像干瘪的气球一样在空气中弹跳两下。
    杨霁绝望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周锵锵困惑:“难道没有文质彬彬的气息吗?我看电视里高领套头毛衣一穿,手上再夹本书,智商直接飚高五十!”
    杨霁欲言又止,不是照顾周锵的自尊心,而是怕他听不懂。
    他决定放过这条毛衣和自己,注意力又猝不及防停留在周锵锵蓬松抓起的大光明发型上。
    “不是,你……我……”
    杨霁不敢讲话,他怕错误的点评,让周锵锵下次见面幻化成某种新的恐怖风格。
    说时迟那时快,周锵锵的平光眼镜在街市霓虹的闪烁下反射出一丝让杨霁费解的光芒。
    如此这般要素齐全,将杨霁彻底干懵在现场,让他狠狠叹一口气。
    “其实啊,”杨霁无奈发言:“你做你自己就好。”
    说“做自己”时,杨霁想象的是那天在屯屯区来福士潮牌店中,周锵锵从更衣间里推门而出的那个刹那,松散的狼尾,宽松卫衣,休闲仔裤,板鞋。
    说完,他意识到,那个形象,恐怕并不是真正的“周锵”,却是让他怦然心动的那个“周锵”。
    想到这里,杨霁有些懊恼,也没了心情对周锵锵的一身行头例行挑刺,而是对自己这不争气的动心错乱感到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