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沂染上一种莫名的情绪,这几天的日子太过梦幻,即便有些东西是真的,但陈沂认为这不过是因为他在住院,照顾和关心都是暂时的东西,再回到那个地方,晏崧还会和现在一样吗?陈沂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晏崧曾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再回到那个住处。如果不想的话,他可以安排其他地点。陈沂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没必要这么麻烦。
    至于为了要回到这里,他不知道。大概是那时候晏崧的表情太可怜,大概还是他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家可归。他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和思念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童年院子一样,再痛苦再烂的地方,即便有一点点值得怀念的回忆,他也会回去。
    毕竟他拥有的幸福太少,哪怕一丁点都值得回忆。
    晏崧很快又上楼,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空着,伸出去想拉些什么,但陈沂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在顶楼,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没想到越往下人越多,陈沂慢慢被挤到人堆后面,他戴着口罩,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陈沂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惧怕人群,进来的每个人的视线他都觉得是审视,他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脸上的口罩,电梯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陈沂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汗,后背却在发冷,他不受控制开始发抖,直到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晏崧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陈沂感觉自己的后背靠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晏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没事,我在这。”
    陈沂突然松了一口气,十指相扣间他骤然感觉到一点安定。
    电梯很快到了楼下,他们的手自动握在一起就没有放开,不知不觉牵了一路,一直到了车上,晏崧先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才去了驾驶位。
    车开出停车场才发现雨已经下大了。
    这场雨过去就该到了春耕时节,路边树木的刚出的芽被雨打了一地,但是好像这不影响它们发芽成长,不论多大的狂风暴雨,不久之后这些植物都会变得枝繁叶茂。
    陈沂望着窗外,路灯和五颜六色的牌匾灯光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晏崧重逢。
    如果早知道那天会再次遇见晏崧,陈沂还会不会答应郑卓远的邀约,陈沂抬眼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隐约露出来他旁边晏崧的轮廓。那时候他从未想过会和晏崧之间还会产这么多深刻和纠葛,但是要是重来一次。
    陈沂慢慢伸出手把车窗上的雾气擦干净了,不着痕迹地想,他应该还是不会后悔。
    他的苦难和晏崧无关,反倒是晏崧才是给他唯一幸福瞬间的人,哪怕这个瞬间要用他的一切来换。
    一个红灯过来,晏崧一直在注意陈沂的动作,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说:“在想什么?”
    陈沂一愣,笑了笑,“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晏崧抿了抿唇,没回头,突然拉住了陈沂的手。
    陈沂又感受蓬勃有力的心跳,他没有挣脱,感受着一下一下的震荡。
    晏崧觉得他还是有些抽离,想说些什么把他拉回实处,他道:“晚上准备吃些什么?”
    陈沂摇了摇头,意识到他在开车,又道,“都可以。”
    晏崧顿了顿,说:“雨下这么大,吃火锅吧。”
    回去的时候雨小了一阵儿,陈沂看着晏崧在厨房忙碌,他想帮忙被晏崧请了出去,客厅的沙发背对着岛台,晏崧给他开了电视打发时间,陈沂无心观看,耳朵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开水龙头,洗蔬菜,沥水,切菜,装盘……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晏崧戴着围裙,这围裙是他之前那个,不太干净了,戴在晏崧身上显得有些小,也有些奇怪。
    晏崧注意到他的视线,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马上就好。”
    陈沂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心口,又有些不确定。
    这场景和他梦里太像了,很多次他都以为是真的,可是每次都让他很失望。
    但是很快,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晏崧坐在他对面,问他要吃些什么东西。
    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满满当当的一大锅。吃进嘴里的时候陈沂突然有了一点实感。晏崧不停给他夹菜,视线一直在他身上,自己没怎么吃。
    窗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陈沂虽然胃口没那么好,但也不知不觉吃出了一身汗,他脸红扑扑的,终于有了一些血色。只是他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辣,产一种自己还吃辣能力很强的错觉。不小心吃到了辣椒,陈沂狂灌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就再也没吃下别的东西。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陈沂要去洗澡,晏崧不放心他一个人,也跟着过去。进了浴室两个人看着那个浴缸,都开始沉默。
    陈沂在这里选择结束,晏崧在这里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这里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看不出半点痕迹,可这些天里晏崧从来不敢踏进这里一步,他甚至更不敢自己一个人踏进这个家。他在抽屉里发现了陈沂的药盒,很多个,白色的药瓶已经见底,密密麻麻快装满一整个抽屉。晏崧居然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踏进这里,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喊着陈沂的名字推开浴室门的时刻。
    陈沂惨白的脸,和浴缸里刺目的鲜血。
    晏崧僵住了,他突然拉住了陈沂,说:“别去。”
    陈沂一愣,回头对上晏崧怅然若失的视线,道:“没事,我很快洗好,放心。”
    晏崧没动,还是扯着他,重复,“别去。”
    陈沂终于发现晏崧的状态有些不对,这里明明是他选择结束命的地方,为什么晏崧反应这么奇怪,像是陷入某种情境一般,全身上下透露着他看不懂的……恐惧。
    晏崧居然在恐惧。
    卫间冷白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陈沂拍了拍晏崧的手臂,安慰道:“我在这。”
    晏崧狠狠颤了一下,终于回过神。
    陈沂最后还是妥协,澡不能不洗。
    好在浴室够大,站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空余,浴缸横在那谁也没往那看。
    陈沂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虽然这些天在医院他们大多数时间在一张床上睡,但是此时此刻直视另一个人的luo体,陈沂还是有些脸红。好在浴室里的雾气够大,看不清楚全部。
    温热的水浇在两个人身上,陈沂发现晏崧身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少了,他也瘦了不少,但更陌的是自己的身体,陈沂忍不住转过身看着镜子,他用手擦过镜子上面覆盖的水汽,直到自己的脸终于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居然可以看见脸上的骨头,两只眼睛空洞的挂在那,面色惨白,像是随时会倒下。陈沂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脸,觉得很陌,也很丑陋,
    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晏崧会对这样的自己产所谓的爱,他甚至觉得晏崧说爱他不过是觉得他可怜。
    晏崧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慢靠过来,道:“慢慢就养回来了,别急。”
    陈沂透过镜子和他对视,说:“很丑吧。”
    “不会。”晏崧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摘下眼镜开始,你眼睛下面有一个痣,很小。”
    他用湿润的手指碰了碰陈沂的脸颊,“在这里,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亲这里。”
    陈沂脸和耳朵瞬间红了,他不自觉往后了一步,却因为这个动作离晏崧更近。腰碰到另一个东西的时候,他意识到晏崧或许并不是在哄他。
    不过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反应,他给陈沂洗头发,陈沂的手不能碰水,他揉了一手的泡沫,一点点给陈沂冲洗,拿浴巾把人抱好,他让陈沂先出去。
    不到十分钟晏崧就又从浴室出来了,只是这么一会儿陈沂就觉得晏崧身上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冷。晏崧的头发被他抓到身后,给自己草率地套上衣服后就开始给陈沂吹头发。
    陈沂没享受过这种照顾,还是觉得不适应,不过晏崧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暖暖的风吹过来,陈沂靠在晏崧大腿上,外面的雨还在下,谁也没说话。
    陈沂昏昏欲睡。
    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晏崧的呼吸很浅,不忍心打扰现在这样的氛围。
    直到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晏崧也没动一下。
    可这样的时间只持续了一会儿,陈沂突然睁开了眼睛,爬起来刚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嘴巴,冲进卫间开始狂吐。
    第65章 出青苔
    酸水混着食物残渣灼烧着喉咙,陈沂扶着马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晏崧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急促地停在门外。
    陈沂用尽全力抬手,“咔嗒”一声锁上门,把晏崧的身影和声音都关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