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崧这一刻是无比的确定,陈沂好像并不想看见他。
    可是为什么?
    从前在组里他们关系非常好,这个师兄虽然人很内向,但是很热心,更没有什么坏心眼。两个人在他读硕士的三年关系一直非常不错,相比其他人,陈沂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排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朋友。
    但自从毕业之后就断联,一直到今天,陈沂好像还是一直在避着他。晏崧找不到理由。
    陈沂也停顿了一下,气氛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把晏菘那句话听清楚了。
    他知道这是客套地关心,这一年里同事知道他母亲病,或多或少都问过几句。从前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是什么情况,但是面对晏崧,他犹豫了。
    许是沉默得太久,晏崧又追问了一句。
    “很严重吗?”
    “还好。还好。”陈沂回。“我能应付的来的。”
    他还是不想让晏崧见自己有多惨,至少在晏崧面前,他想有一点脸面。
    这话没有多可信,晏崧也看出来他在撒谎。
    但他知道陈沂明显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临走,他还是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要客气,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太客气了。”
    互相说了“再见”,晏崧转身要走了。
    陈沂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隐没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霎时之间突然长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晏崧越走越远。
    这个背影好像充斥在他这两年的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成为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和心魔。
    可下一刻,晏崧好像听见了陈沂内心的呼唤,忽然转过了头。
    陈沂还在原地,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晏崧似乎也没想到陈沂还没走。
    于是受不知道什么驱使,他又绕了回来。
    晏崧问:“我要去a大一趟,你回去吗?可以顺路带你。”
    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一阵风正好从门外吹进来。有人挡着头,飞快往医院大厅跑。
    a市的天就这样说变就变,前一秒晴空万里,现在又开始下雨。
    陈沂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来了电话。
    是郑卓远。
    “陈老师,一会儿那个会议结束你稍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谈谈。”
    陈沂出来得匆忙,全然忘了下午的会议。
    晏崧显然也全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陈沂知道再拒绝就太奇怪了,现在的晏崧不是他的师弟,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们的甲方。
    陈沂笑了一下,说:“那麻烦您了。”
    晏崧车上有一种清香。
    陈沂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总归不是那天他半夜打的那个出租车,一上车就感觉好像钻进了师傅的腋下。
    他坐在副驾驶。
    上车之前他还纠结了一番,
    车上没有什么装饰,就一个挂件,挂的是“出入平安”,陈沂盯着它,有一点出神。
    晏崧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说:“我妈去庙里求的,非让我挂着。”
    “挺好的,心诚则灵。”
    “是,挂上之后就没出过什么事。不知道是不是它起了作用。”
    “应该是有用的。”
    空气又陷入沉默,这种独处的空间,最让人觉得局促和紧张。
    晏崧是一个不会让话落在地上的人,先找了话题,“这两年怎么样?”
    陈沂回:“挺好的,博士毕业工作找的很顺利,a市环境也好,气候也不错。靠着海,没事儿还能去玩一玩,散散心。”
    他余光可以扫着晏崧的下颌线,觉得这场景也有点梦幻,他居然在晏崧的车上和他在闲聊。
    “你呢?你怎么样?”
    “毕业就去了家里的公司,现在出来单干了,除了有点忙,其他还可以。”晏崧答。
    陈沂觉得还是应该奉承一波。
    “哪是还可以,已经很厉害了,总在新闻上看到你。”
    晏崧偏头看了一眼,“你还看新闻?”
    陈沂哑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解释:“闲着没事看一看,了解一下行业动态嘛。”
    晏崧笑了一下,并没有多怀疑,“早劝你该了解了解。以前我一直以为你要与世隔绝呢。”
    陈沂也笑了,气氛也轻松下来。
    “人也不能一直那么天真。”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越下越下,汇集成了流,雨刷器越来越快。
    “以前我还劝你读博,你的科研能力比我强多了,现在看来,读博对你来说只是浪费时间。”陈沂看着窗外的雨,轻声道。
    “家里催得紧。”晏崧说。
    当然,又不是真的热爱科研,有后路的情况下,何必再折磨自己几年。家里催着,是催着回去继承家业。
    大雨天,路上有点堵车。
    陈沂走神,开始看走过路过的灯牌,什么颜色都有,尤其在雨天,有一种五颜六色的朦胧,但他只看自己这边的。
    雨声让车里不那么尴尬,挨过了第三个红灯,陈沂突然听见晏崧问,“为什么撒谎?”
    他猛地转过头。
    晏崧头刚转回去,前面已经绿灯了。
    这不是幻觉。
    “什么?”
    晏崧声音还是淡淡的,和陈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随手一问。
    “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好像比之前瘦了不少,看着也不太有精神。既然我们又碰见了,好歹同门一场,还是那句话,遇见什么困难,缺钱或者什么,可以跟我说。”
    陈沂悬着的心一瞬间落了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只好讷讷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找你帮忙的。”
    最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晏总,你真是一个好人。”
    晏崧道:“别叫晏总了,太奇怪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
    “给我发好人卡也很奇怪。陈沂,”这两个字又在晏崧嘴里滚了一圈,他想,既然陈沂并不想再提以前的关系,他就退一步,“我以后也叫你的名字吧。”
    “啊,好。”陈沂答应着。
    他盯着晏崧的侧脸,仗着人此刻在开车,无暇注意自己的视线。
    他有些不确定地喊,“晏崧……”
    晏崧依旧没回头,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嗯。”
    第8章 电话接通了
    车停在实验楼门口,陈沂道谢就忙着上楼。
    项目前期,很多准备工作需要核对。因此大大小小的会议不断,小会开完了,需要拍板的事情就得晏菘来抉择。
    工作时候的晏崧,陈沂是第一次见。从前他只见过晏崧组会汇报,那时候他就很不一样,比起其他人磕磕巴巴,不知所云,他总是可以信心满满地回答教授提出来的问题,即便不清楚的部分,也看起来有理有据。
    陈沂就和他完全相反,传统的学思维,一有不会的东西,就觉得愧疚,慌张,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有底气从而有自信,有自信,就会从容。
    晏崧就很从容,他听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偏头看投影的时候,投影仪各色的光投到他脸上,可以看见他认真的侧脸,偶尔遇见难题,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沂看呆了。
    他喜欢这样的角度,可以借着别的借口不着痕迹地观察晏崧,观察不会被发现,喜欢就更不会。
    他落在晏崧身上的视线既小心翼翼,同时带着一些贪婪。
    这种时刻或许就是他和晏崧可以最近的时刻。
    直到有人点了陈沂的名字。
    “这个部分陈老师比较了解,我们请陈老师来说一说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陈沂身上,包括晏崧。
    陈沂像是大梦初醒,站起身。
    ppt上的内容其实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角落后面的一行字是他的研究方向。
    这几年里,他也不是全无长进,至少在这种时刻面对自己熟悉的东西的时候,还不至于太慌张,快速浏览了前面几句,他边整理思路边开了口。
    “这个东西确实可以做成分布式的,虽然我国的电网现在主要还是集中发电,但分布式是目前的大趋势,目前还没有人做特别细致的东西。理论上还可以走很远……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见解。”
    他还是不喜欢出风头,明明前面自信满满地讨论问题,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就底气不足,说的是对的也像是错的。
    陈沂只往前延展了一点点,这个方向目前不是大方向,没有人做,组里的项目也用不上,在会议上讨论可以,真落到实践上,问题太多,还是得用老方法。
    快速说完,绕着这个话题又讨论了几句,又很快就过去。
    会议结束,郑卓远叫陈沂出去。
    他特意找了个小会议室,把人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开空调,进门还需要开灯,上一个走的人没关投影仪,陈沂不经意正好撞上了投影仪的强光,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