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底下的人经常说他刻薄,冷漠,寡情,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他连母亲的好意都要攻讦。他把那件衣服带回来,是为了找到熟悉的气息,拿到卧室,他又放下脸面,故作矜持地甩在沙发上,结果倒好——现在直接被丢进洗衣机洗了。
    良久,纪岑林平复情绪,重新把领子翻下来,也抚平了身上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平和很多。吹风机在空气中嗡嗡响着,吹干纪岑林的短发,也烘干衬衣上斑驳的水渍。
    纪岑林稍微打理了一下额前短发,终于像个正常人了,很好。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空无一人,不过给他留了三明治和牛奶,杯子上贴了一张便签:
    i'msorry
    爱你的妈妈
    纪岑林眼里闪过一阵柔软,快速喝掉牛奶,拿着三明治,离开了家。
    好像就是从那天以后,侯女士没怎么来家里了,也许母子二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段创伤。
    纪岑林果真调整了工作内容,决赛相关的——从宣发、网络平台同步、线下邀约等等把控,全交由团队去做。他现在的工作重心放在音乐审核上,既替海音集团本身敲定有潜力的音乐人,也跟进闯入《音浪之巅》总决赛的两支乐队的创作。
    汉堡没有堡的主创vivia显然已经适应了纪岑林的挑剔,抛开他毒舌的点评表象来看,纪岑林的建议确实利于她们的创作。
    vivia甚至能在他冷着脸抛出“和弦像超市背景音乐”,立刻捕捉到“需要增加音程制造紧张感”的潜台词,然后高效执行。
    这种建立在专业敬畏上的服从性,让沟通变得异常高效。
    纪岑林对这种状态习以为常。在他掌控的海音体系里,专业度就是通行证,效率就是命线。
    vivia和她的乐队像一组精密的齿轮,在他指令下严丝合缝地运转,产出符合预期的作品。很让人省心。
    但和氮气有氧打交道,就不是解决技术问题那么简单。
    需要调动他全部神经,甚至准备好被伏击的心理战。谁让他们曾经相互信任又相互背刺。
    蒲子骞好像也感觉到了,所以除去必要合奏,他一般不去排练室,写完歌,初稿直接发到群里,反正改歌、填词也需要时间,交给他们几个去弄。
    这天下午,周千悟和尹飞照常在排练室修改曲子,阿道在一旁配合补充节奏,趁着休息的空挡,尹飞悄声问:“clin老师怎么不来旁听了?”
    “嗯?”周千悟有点诧异:“上周六不是来了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啊……”尹飞担心乐队得到的指导太少,“我走的时候从窗户缝看了一眼,他好像睡着了。”
    周千悟笑了笑,“他没说话,就是曲子问题不大,他很挑剔的——”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低沉,声音悠长,像在怀念一个老朋友,让尹飞觉得周老师眼里的clin和外界盛传的clin完全是两个人。
    “真的吗。”尹飞手中的铅笔停了下来。
    周千悟抬了抬眉,站姿放松:“那我把他请过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尹飞踟蹰着,“我只是希望他能多帮我们一点。”
    周千悟语气肯定:“他会的。”
    尹飞这才放心,周千悟继续说:“不过你也要克服恐惧,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嘴上不饶人……”说到这里,周千悟嘴角带笑。
    听见周千悟和尹飞在悄声说话,阿道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周千悟看向阿道,又对尹飞说:“不信你问道哥。”
    尹飞瘪嘴:“道哥什么都不肯说,让我不要参与你们之间的事——”
    “那也对,”周千悟双手环胸,略带思索:“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他忽然扬起声音,大大方方地问:“道哥,clin是不是一个很够意思的人?”
    “嗯!”阿道灌了一口水,毫不迟疑地点头:“如果他把嘴闭上的话。”
    轰笑声回荡在排练室,音浪撞在门上,让刚好走到门外的纪岑林脚步一顿。里面的说笑,他听得一清二楚,不自觉攥紧手心。
    光线忽然晃了一下,尹飞看向门外,神秘一笑:“他来了。”
    周千悟顺着尹飞的视线看过去,面颊变得温热,心跳很快,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阿道抢先:“来都来了,不听首歌吗。”
    阿道扔着鼓槌,强制压下嘴角弧度,视线停在纪岑林身上。
    纪岑林就这样进来了,没有朝周千悟走过去,而是走向架子鼓。
    空气里还有鼓碟的余震,吊镲轻微反光,照亮阿道的脸庞,纪岑林视线上移,看到泛青的胡茬,那张脸庞帅气依旧,气质粗粝,在时光中更显笃定。
    纪岑林的眼眶潮湿了一秒,又骄矜地移开视线,单手抄在西裤兜里,背脊微驼,很是无所谓的样子,却又不肯走开。
    阿道用鼓槌戳纪岑林的心口。
    衬衣心口瞬间压出褶皱,纪岑林被他推得一耸一耸,本来还能站稳,随着阿道力气力气越来越重,他止不住地后退,嘴上却只是一句不烦的:“欸、”
    阿道没说话,继续用鼓槌戳他,纪岑林觉得有点痛了,握住鼓槌另一端,“欸——”
    “欸什么欸?老子叫什么你忘了?”阿道用手臂勾住纪岑林的脖子,纪岑林被动地承受着,被阿道揍得直不起身来,纪岑林却本能地笑了,视线模糊着,进退两难。
    到最后纪岑林忍不住回手,跟阿道打闹起来,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真的打起来,又怕打不起来。
    笑闹声回荡在空气中,阿道撞到架子鼓,吊镲发出错乱声响,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和谐又荒谬的节奏。嗯!等下要记下来!
    看着他们开怀的样子——clin跟评委席上严肃的总监形象判若两人,道哥也不再是沉稳老大哥的形象,尹飞简直要惊呆了:“周老师,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千悟眼角莫名温热,语气很坦然:“是吧?”他笑了笑,“我从来不骗小孩。”
    “我不是小孩——”尹飞强调:“我只比你们小四岁而已。”
    “那也是小孩,”周千悟双手环胸,语气充满偏袒:“小孩就是应该被爱。”
    那一瞬,尹飞好像误入氮气有氧曾经的岁月,变成一个柔软而透明的气泡,在空气中盘旋,像地心引力一样,围绕着他们公转。
    作为键盘手,尹飞有种微妙的重逢感,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前辈,仰慕又害怕。
    纪岑林的存在本身就是传奇,技术无与伦比,颜值能与蒲子骞媲美,他站得很高,摔得也很重,是千千万万clin粉心疼出走的对象,他的离开,让乐队瞬间失去了大量粉丝。
    而那些残余的粉丝力量,依然不可小觑,她们决然、不服输,一定要撕得清清楚楚,有仇必报。
    好想把键盘手的位置还给他,终止这场六年后卷土重来的硝烟,可是队长不在,尹飞很希望蒲子骞也在。他甚至清醒地意识到氮气有氧发了改变,不是简单的退让就能解决的问题。
    有什么办法能缝合所有裂痕,尹飞不争气地鼻酸了一下,他糟糕地发现,他也爱上了氮气有氧。
    难怪clin粉能撕出上万条留言,痛斥周老师背弃恋人,而骞粉更是撕得厉害,一心想让蒲子骞单飞。
    这个世界,没有人希望他们继续在一起。不,现在有了!尹飞坚定地想。
    第74章 和好了没有
    排练结束,尹飞忙着看clin之前留下的旧稿,阿道就和周千悟一起去吃饭了。
    两个人在附近吃快餐,坐在靠窗的位置,阿道喝了一口可乐,问:“你们和好了没有?”
    “什么?”周千悟一愣。
    “你和纪岑林——”阿道敲了敲桌面。
    周千悟忽然面颊一热,语气淡淡的:“不知道。”
    “你什么不知道,”阿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早就发现你们不对劲!”
    周千悟皱眉:“什么啊,”他想了想,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现在全世界都在传周千悟是gay,无所谓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声海岸音乐节那次。”
    那么早!周千悟差点儿呛到,那时候……他还没追到纪岑林呢,“那时候没在一起。”
    阿道缓慢咀嚼着蔬菜,半晌才说:“但你很不对劲啊……喂,周千悟,哥对你那么好,也没见你因为我哭那么伤心啊?”
    噢,在说周千悟当时因为纪岑林没去看望他脚伤的事,周千悟笑了一下:“当时脚受伤了嘛,不是因为他哭。”周千悟嘴硬,却不自觉笑了起来。
    阿道没好气揪周千悟的脸,周千悟疼得嗷嗷叫,阿道说:“我看你也欠揍。”
    “道哥——”周千悟真的有点恼了,“下次不准你当着尹飞的面揪我,有损我的形象。”
    阿道不以为意:“你什么形象?你别搞错了,周老师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