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岑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他看着碗里的米粒,面包车上那一幕再次浮现,心头五味杂陈。他抿紧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千悟看着眼前难得脆弱的纪岑林,想起他在自己需要时一次次出现,心头一热,喉咙发紧。他试探着看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柔软,湿润中带着委屈,又有一点倔强。
    那是不是说明……纪岑林没有那么讨厌他?
    他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纪岑林,想跟他说、说——
    纪岑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觉告诉他周千悟似乎有话要对他讲,但周千悟那样失神又不加掩饰的慌乱模样,早已泄露了心事。不好,周千悟要告白。
    终于知道要告白了,纪岑林还以为他是个傻子呢,莫名其妙爬进他的被窝,害他近乎失眠到天亮。想到这里,连日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他倔强地侧过脸,不愿再看周千悟的眼睛,别,还是别告白,老子又不是同性恋。他的喉结滚动着,白粥明明清淡无味,他却觉得口腔很苦。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眼底有很淡的水光,他靠坐在床头,手臂自然地垂放在被面上,拇指摩挲着瓷碗边缘,气息起伏不定,不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反而像再进攻一下就会沦陷。试一试,他鼓足了勇气,也许……纪岑林是喜欢他的?不然为什么纪岑林看上去有点受伤。
    “纪岑林……”周千悟攥紧手心,觉得嗓子有点紧,“我、”
    纪岑林下意识皱眉,睫毛剧烈颤抖,下唇咬出白痕,周千悟从他受伤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不情愿。
    他一定知道的,他那么聪明,周千悟眼眶湿润,但他不想听,周千悟懂了。
    也许纪岑林的那些好,不是喜欢,只是因为出于朋友,出于对乐队的热爱,换做是任何一个队友,纪岑林都会这样维护吧,是他自己想多了。
    空气沉默了良久,周千悟终于敛住情绪,从挎包中取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我买了京都念慈庵,还有退烧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纪岑林没有回应。
    周千悟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先走了。”
    他朝房门走去,纪岑林的视线追上来,这就走了?就这样走了??那他在周千悟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么快就放弃了。
    直到房门轻轻合上,纪岑林的眼睛变得潮湿。
    **
    一周后,纪岑林拿到蒲子骞的手稿,六线谱,贝斯线和鼓点都没加。由于上周请了不少假,今天他来得特别早,排练室只有他和蒲子骞。
    蒲子骞坐在高脚凳上,正在给吉他调音,拨弦声响在空气:“歌名取好了,叫《季风的孩子》,词还没填。”
    纪岑林手腕一紧,在键盘上压出不和谐的旋律,季风元素还保留着,所以那些纸球是弃稿。
    “曲子很长,是想写双人唱吗?”纪岑林大致看了一遍。
    蒲子骞将吉他斜倚凳脚,双臂反撑高脚凳边缘,肩胛骨在针织毛衣弓起锐角,两条长腿支地,工装裤褶皱堆叠,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光芒,“对,前奏需要钢琴,副歌部分要重新编曲,融合摇滚元素。”
    难怪蒲子骞没在学校里找帮手,钢琴弹得好的未必懂蒲子骞想要什么,只能找自己人做。
    “听一遍?”纪岑林按熄电源键,免得键盘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蒲子骞点头,指尖擦过雅马哈fg830琴弦,很快进入正式弹奏,云杉面板震出泛音,如季风掠过风铃,开放式调弦的空鸣在排练室漫开,仿佛推窗就能撞见台风。主歌部分很轻,像碎雨敲铁皮屋檐,叮咚声带着锈涩。
    他用无名勾滑着音,拇指叩击琴箱侧板,在副歌爆发前刻意留拍——像极了拉丁舞者收脚悬停。
    副歌切入时,蒲子骞骤然压紧琴颈,拇指叩击低音弦根音,制造出类似架子鼓的律动脉冲。拨片扫过琴弦,发出砂纸般的粗粝声响,直冲天灵盖。
    最精妙的是间奏,食指揉弦,模拟风声呜咽,无名指同时勾响泛音,高频音粒像雨滴穿透云层。尾奏转降d调,手掌闷音技法配合揉弦颤音,让摇滚骨架裹着民谣肌理,酥麻感顺着脊椎蔓延。
    太好听了,纪岑林被深深地震撼着。
    海岛的每一帧都被蒲子骞写到歌里,台风过境,乌云裹挟气压,冷空气混着咸腥,太阳在海平面蓄势待发,跃起来、它要跃起来了,它是温柔的,强大的,用磅礴的力量潜伏。但揉弦绵长,像是为渔屋窗外的月亮而逗留。
    那不是暴躁的台风,是季风形成的大气环流,在海平面形成高压。
    最后三小节无名指揉弦颤音如季风余息,泛音清鸣渐弱,似盐粒在舌尖化开,苦咸却颗粒分明,再尝一下,竟然没有了。
    排练室恢复安静,只剩下呼吸声,蒲子骞抬眸,撞上纪岑林的眼睛,看到无声的默契——纪岑林绝对听懂了,知道他想要什么,“该你了。”蒲子骞偏了偏头。
    纪岑林按下电子琴电源键,切换钢琴音,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随手翻着谱子,凝神想了一会儿,千丝万缕的灵感一涌而上。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似鹰隼凝滞,落指却是轻如雨丝——
    左手在低音区使用降e大调开放式和弦,右手游走于高音区,刻意保留着三和弦的空隙感,纪岑林手腕一沉:“前奏。”蒲子骞默契地跟上来,钢琴音和吉他拨弦声迅速咬合,形成紧密感。
    旋律还在持续,纪岑林侧过脸,手臂慢慢打开:“切主歌。”
    蒲子骞跳过几个段落,饱满的节奏瞬间充斥而来,纪岑林忽然压腕转入c小调,原谱中的民谣骨架被塞进布鲁斯切分节奏,右手即兴添加附点音符,同样在模拟碎浪的踉跄,左手持续着低音旋律,每一记强拍都像心跳撞上礁石。
    纪岑林真的好野,这么稳的旋律也能改编出摇滚感,蒲子骞闭着眼,仿佛能感受到闪电割裂夜空,亮光寂静跳闪着,又在下一秒轰然炸裂。副歌奏出探戈般的节奏,跟他留下的拉丁元素充分呼应,这不像季风等待孩子成长,像音粒直接射击云层,让人完全忘记痛苦。
    他就是这么燃,右手迅速滑奏,像飓风撕扯帆船。
    尾音将尽时,纪岑林左掌猛按低音区制造闷雷滚动的音簇,右手食指却单独弹奏着升c的音,悬停着:
    三、二、一!
    旋律如同冷月光劈开季风,共同形成微妙的张力。
    叮的一声,是个do音,音乐戛然而止。
    排练室的门忽然开了,是周千悟的声音:“可以进来吗。”
    第38章 你有证据吗
    纪岑林敛住目光,视线停在键盘上,听见蒲子骞略带欣慰的声音,应该是在对周千悟说:“准备构思歌词吧,歌快写好了。”说着,蒲子骞拍了拍纪岑林的肩膀,“比我想象中要快。”
    周千悟走过来,拿起乐谱架上的谱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谱纸边缘:“还挺长的。”
    纪岑林抬头,见周千悟面色如常,嘴角带笑,脸上没有一丝忧郁与不快,就好像前几天的事没有发一样。他默默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个人喜恶先放一边,乐队最重要。
    接下来,纪岑林开始忙着写五线谱了,把刚才合奏的旋律复现在纸上。排练室回荡着说话声,是蒲子骞在跟周千悟聊歌词的想法:“想以两个人的角度写歌词,一人唱一段,在副歌部分合。”
    周千悟看着纸上仅有的汉字:“以孩子和季风的视角吗。”
    “可以这么理解。”蒲子骞说。
    周千悟‘嗯’了一声,“那得想一想,我还没有写过这种。”
    “这份手稿可以给我吗?”周千悟问。
    蒲子骞笑了一下,目光温柔:“不行,目前就这一份。”
    要是排练室有打印机就好了,周千悟看向挂钟,才上午十点:“我拿去复印一下,五分钟。”说着,周千悟拽上挎包要出去,恰好撞见刚进来的阿道:“上哪儿去,风风火火的?”
    “复印一个东西,很快回来了——”
    周千悟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
    阿道撇撇嘴,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蒲子骞忍不住皱眉:“吃完再进来。”
    “我吃完早餐了,”阿道喝了一口,“不就一杯豆浆嘛,又没有味道。”说着,阿道大刺剌剌往黑色沙发一坐,觉得沙发柔软到不可思议,接着,他还问蒲子骞歌写得怎么样,拿出来看看。
    蒲子骞说:“千悟拿出去复印了。”
    “那再等等吧,差不多了就把节奏加进去。”阿道伸了个懒腰。
    过了一会儿,阿道放下豆浆杯,转身时注意到沙发角颜色好像变了:“奇怪……”
    正说着,周千悟回来了,说复印了十份,有备无患。
    阿道还在看沙发,颜色是黑的,感觉跟之前那个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有人修过沙发吗?”
    纪岑林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周千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