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感受到一阵凉风,像是从斜对面的车窗吹进来的,裹着淡淡的雪松香,让他缓慢地睁开了眼,视线最终停在纪岑林身上。
    纪岑林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粗线套头毛衣,毛衣袖子堆到手肘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黑色潜水表也像是在午后打盹一样,表盘在白天光芒暗淡。空气里还有洗发水气息,混着纪岑林的体温,这味道像雪后松林坍塌,迅速席卷周千悟的嗅觉,让他忍不住多闻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察觉到周千悟的反应,纪岑林立刻取下耳机:“怎么了?”说着,他又想起早上阿道吐槽他喷香水,简直尬穿地心了,他皱眉闻了闻自己,没好气地问:“有那么明显吗?”
    周千悟手心湿滑,撑着坐直身体,口是心非:“……什么?”
    难道周千悟刚才不是在闻他?纪岑林眉峰舒展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反正他挺烦的:“不是香水,应该是洗涤剂的味道……”
    周千悟这才反应过来,心想什么洗涤剂这么好闻?
    见周千悟没有那么排斥,纪岑林双手搭在前排靠椅上,小拇指勾着耳机壳的吊绳,想了想才问:“难闻吗?”
    “不难闻、”周千悟回答得干脆,脸颊也不自觉红了,“挺好的。”他找补了一句。
    纪岑林嘴角有微不可察的笑意,“那就好。”
    **
    这次采风要去四十公里外的小镇,纪岑林准时到车站了。
    蒲子骞一早就把攻略发出来了,结果阿道死活起不来,非要推迟到下午才肯出发。等到几个人碰面的时候,蒲子骞发现阿道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是剥完皮的柚子,蒲子骞一看就不对劲,用胳膊勒住阿道的脖子:“陪女朋友就陪女朋友嘛,你什么起不来?借口那么多——”
    阿道脸颊涨得通红,在蒲子骞臂弯处趔趄着:“你怎么知道,咳咳……”他故作难受状,蒲子骞只好松开手,笑着吐槽:“就你?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剥柚子了,那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肯定是给廖小箐剥的,另一半他就带过来了。
    周千悟在一旁笑,发出‘鹅鹅鹅’的声音。
    蒲子骞也跟着低头笑了,还问纪岑林等了他们多久。
    “也就十来分钟。”纪岑林说。
    蒲子骞朝阿道屁股踹了一脚:“看看clin!你个不守时的!”
    纪岑林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转向别处,注意到大巴快来了,又瞧见蒲子骞肩上背了一把吉他,看来这次是真的准备在途中写歌,挺好。
    而一旁的周千悟手上拿着外套,身穿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铅笔裤,棒球帽压得有点低,让纪岑林看不清他的脸。周千悟背了个双肩包,侧面有个白鹅挂饰,用弹力圈连接在拉链环上,纪岑林忍不住捏了一下,结果白鹅肚子发出一串‘鹅鹅鹅——’的声音,把纪岑林吓了一跳。
    周千悟挥开纪岑林的手:“别弄!”
    白鹅在背包上弹跳着晃来晃去,纪岑林略带尴尬地收手,故意挠着耳朵,视线最终停在周千悟背包上——看上去皱巴巴的,有点像杜邦纸,“你这背包防水吗,跟一次性似的。”
    阿道在前面喊:“欸,出发了!”
    周千悟回头看着纪岑林,压低声音:“这叫环保,你又不懂。”说着,他翻了个白眼就朝大巴奔去。那个白鹅晃得更厉害了,纪岑林想笑。
    大巴上人很多,几个人只好分散着坐开,光线从幽蓝的帘缝中穿过,在混沌的摇晃间,没过多久,他们就达到了目的地。
    他们要去一个民宿,说是明天还能出海看日出。
    周千悟带了个数码相机,巴掌那么大,携带起来很方便,随手拍了不少风景。
    临近黄昏,太阳往下沉,周千悟看着蒲子骞坚实的背影,阿道一如既往地问他背包重不重,要不要帮忙背,周千悟拉长声音:“不用了——”
    而纪岑林走在他身边,人是翻了个白眼,但依然走在靠外的位置,让他靠近人行道里侧走。就是这一刻,周千悟心里骤然成莫大的归属感,就好像只要跟氮气有氧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孤单了。要给留守儿童写歌,写什么才好……
    不远处有人正朝他们打招呼,蒲子骞回过头对他们说:“到了,这是陈师傅。”
    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普通话里夹杂着当地口音,问他们怕不怕冷,说垫铺不是特别厚。
    “要打地铺吗?”周千悟问。
    陈师傅说:“老房子,平时用来收放渔具,等下去了就知道。”
    阿道在一旁嘀咕:“不会有坑吧?早知道定酒店了——”
    “住酒店就写不出歌了。”蒲子骞说。
    这话不假,阿道深知蒲子骞创作的特殊性,反正他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打扰了他的创作思路,他尼玛跟头公牛要决斗似的,算了,忍忍吧。
    几个人终于停在背街的一栋房子面前。
    是一栋老旧的三层房子,门‘嘎吱’一声开了,灯泡照亮屋内,空气中浮着轻微鱼干腥味。墙上挂着修补过的渔网,角落堆着各式渔具,燃气灶孤零零立在窗边。好在打扫过,地面还算干净。
    陈师傅推开一楼的窗户透风:“二楼和三楼都可以休息。”说着,他指向一楼进门处的洗手间:“那里可以简单洗漱。”
    说着,阿道好奇地往楼梯望了一眼,幽深的楼梯直接通往阁楼,“这么黑啊,小周,你怕吗?”
    话刚落音,阿道推了一下周千悟,周千悟本能地后退,一不小心撞到了谁,温热的,结实的,混着很淡的松香,是纪岑林的胸膛,纪岑林扶了他一下:“小心。”
    周千悟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第34章 你冷吗
    半晌,周千悟屏息一瞬,心跳才恢复平稳。
    这种天气也没什么蚊子,夜里几个人准备在二楼打通铺,蒲子骞去便利店买了一次性床单被套,简单收拾一番,看着还算整洁——四个洁白的枕头并排放着,每个人都有被子。
    自从上一次坐着货拉拉回去,纪岑林已经对乐队做出任何决定见怪不怪。
    阿道简单冲洗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拖鞋嘎吱直响,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话是对纪岑林说的:“你等会儿再去,他那个热水器烧水有点慢,冲个澡就没热水了。”
    阿道看了一眼地铺,拎着背包:“我睡最外面,挪挪?”说着,他拍了拍蒲子骞的小腿。
    蒲子骞站在最外面的位置,眼皮都没抬,“我睡这儿,你们睡里面吧。”
    阿道回头看向周千悟:“小周,你睡最里面,安全。”
    蒲子骞担心窗户漏风,朝阿道抬了抬下巴,“让千悟和clin睡中间,你挨着窗户睡。”
    “是——队长!”阿道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服从安排!”
    阿道只好拿着东西往最里面的位置走,自言自语道:“谁让咱皮糙肉厚呢!”他擦干脚,把拖鞋扔一边,免得周千悟嫌他鞋臭,再‘哎哟’一声,终于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纪岑林冲完澡上来,听见楼上传来零星的吉他弹奏声,看来骞哥已经开始写歌了,阿道朝纪岑林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修仙呢,别理他。”
    纪岑林笑了一下,瞧见周千悟单膝跪在通铺,正在撕玻璃窗上的旧报纸。
    阿道嫌周千悟多此一举:“有灰!祖宗——”话音未落,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连打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纪岑林递来口罩。周千悟戴上,继续撕扯,直到灰尘落定,空气恢复安静,周千悟将报纸揉成一团,用湿纸巾擦干地板上的灰尘。
    再一回头,月亮赫然挂在窗前,圆如银盘。
    原来是为了看月亮。纪岑林把自己的背包扔在蒲子骞枕头旁边。
    周千悟不知道蒲子骞是几点下来的,他一直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弦声,还有揉纸的声音,老房子隔音差,楼上一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纸球在头顶滚动、吉他误触声、拨片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弹撞声,还有蒲子骞偶尔清嗓子的动静……
    玻璃窗在窗柩中‘哐哐’响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周千悟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听不到吉他琴声,外面的风也小了点,侧过脸看向窗外,月亮垂在窗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银光,一旁的阿道已经鼾声渐起。
    被子有点薄,周千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侧过身蜷缩着,面向纪岑林。
    鼾声是从纪岑林那一边传来的,很轻,像是鼻炎发作时呼吸受阻的声音,想来蒲子骞应该也睡着了。借着月光,周千悟抬头看了一眼,纪岑林睡得不安稳,眼皮一直在动。
    “你睡着了吗,纪岑林。”周千悟小声说。
    纪岑林皱眉,侧过脸看着周千悟,好像在问他有什么事。
    月光落在纪岑林脸上,显得他脸颊白皙,周千悟失神了片刻,又裹紧被子,只露出脑袋,声音有点颤:“你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