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椅是都摆好的。
    老爷要与我照新婚照。
    我从未照过相,被收拾了一下面容便被领着与老爷并排坐着照了几张,然后他坐我站,我坐他站,也照了许多。
    闪光灯让我有些局促,好一会儿才适应。
    稀里糊涂地照完了双人照。
    那照相馆的人问老爷:“东家,还照点别的吗?”
    老爷说:“照全家福吧。”
    他回头招呼六姨太。
    六姨太扭扭捏捏地站在老爷身后:“什么呀,我就不用了吧。”
    “要的。”老爷这话说得认真。
    然后他又对墙边默默站立的盲老仆说:“盲叔,一起照一张。”
    盲老仆沉默了一下,回了句:“是。”
    他岣嵝着走过来,要站在后面。
    老爷起身,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盲叔吓了一跳:“使不得。”
    老爷与我,与六姨太站在他身后,坚持道:“就这般,照吧。”
    闪光灯闪起数次。
    我忍不住避开那刺眼的灯光,侧过头去,却正好落入了老爷那双眸子中。
    我恍惚中想起了在茅府上的初见。
    他瞳色极浅,带了些灰蓝色,也冷冰冰地,如他整个人一样。
    令人想起悬着的月光。
    一如此时。
    【作者有话说】
    老爷是个场面人。
    这是今日份加更。
    元旦愉快。
    第74章 一出好戏
    待拍完了照片,便已经夜深了。
    众人散去。
    六姨太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天色,回头对我道:“大太太送送我吧。”
    老爷脸色沉下来:“你自——”
    六姨太一笑,打断了他话:“怎么了,我一个女流之辈,这黑天里回院子,不能找个人送了?”
    她从未用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开过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爷盯着她半晌,似乎有些为难地蹙眉,过了半晌从下人手里拿了披风给我披上,勉强道:“去吧。”
    白小兰笑了起来,对我说:“走吧,大太太。”
    *
    三月的天,确实还很有些凉意。
    但是今夜没有下雨。
    看得见一轮新月。
    六姨太一路抬着头看。
    我好久没有离开老爷,在这夹道闲逛,这会儿走着,觉得胸口一团沉甸甸的东西,略消散了,也随着她抬头很是看了一阵子。
    “我小名儿便叫作月牙儿。”白小兰忽然道,“我和你说过没有?”
    女子的闺名,没有道理同我讲。
    再往下讲,就是十足的冒犯了。
    “小兰姐……”我开口要阻止她说的话。
    她却径直说了下去:“我本名白婵,我父亲叫作白泰清。大太太,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思索了许久却没有什么线索,于是摇了摇头。
    白小兰笑道:“果然,人的记忆总是短暂,只是十多年,陵川便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显赫一时的白家。”
    她这样的语调,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小兰姐,出了什么事吗?”我问她。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我与你讲过那么多姨太太的过往,却从未提及过自己。”她又看看天上的月牙儿:“大太太,回去路还长,我便与你讲讲我的故事……”
    *
    白家祖上是汉人的大官,在京城里侍奉过三代帝王,赏了汉八旗,家底殷实,到白泰清这代才能够容得他挥霍无度,不愁生计。
    与殷家不同。
    白家是二十多年前才搬来陵川的新住户。
    原因无他,白泰清是个画痴,别的不爱,独爱画雨。
    凌川多雨,太行山内更是阴雨连绵,若到了夏天,雾障蒸腾中,别有一番意境。
    他年轻时曾来过一次,便念念不忘,又过十年,终于变卖京城所有家产,举家搬迁入了陵川。
    白泰清虽是汉八旗出身,于画画一门却从不闭门造车。
    他钻研各类画法,连西洋画技也潜心研究,他将中西画技融会贯通,最终得以开宗立派。
    仰慕之人趋之若鹜,连海外的收藏家也争相追捧,陵川雨景眼看要成传世之作。
    白泰清年龄大了,白婵于绘画上没什么天赋,他便琢磨着给自己收个徒弟,继承衣钵。
    万幸,在陵川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年轻人。
    样貌周正,性格温和。
    虽然绘画上的天赋不算顶尖,关键是对白婵无微不至,如兄长那般照顾妥帖。
    白泰清年轻时丧偶,孤家寡人带着孩子走到今日,一想到未来自己先走,白婵孤苦伶仃无人照顾。
    为了白婵,他便收了这年轻人做义子。
    白婵唤他做兄长。
    又过得一年多,白泰清病逝,年轻人在白泰清病榻前反复承诺会善待白婵。
    白泰清没了牵挂,走得洒脱。
    独留偌大家产和一对兄妹。
    “后来……”白小兰笑了笑,“后来一切都变了。”
    白泰清下葬后,年轻人竟拿出一封遗嘱,上面写着白家所有财产都由年轻人独占。
    那些官员早收了年轻人的好处,沆瀣一气,将白婵全部身家骗得精光。
    又说长兄为父,将白婵发派年轻人处置。
    “我那大哥,赶尽杀绝,把我卖往了外地的戏班。”白小兰冷笑了一声,“我在戏班里唱银戏的时候,他将我父的遗作一件一件,高价卖给了洋人,赚得盆满钵满。”
    他潜心数年。
    终于靠着这般作恶,一跃成了陵川的望族。
    娶妻生子,好不逍遥。
    “二十年前他才三十出头,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也不过五十出头……你认识他的,你还在白家宅子里住过许多年。”
    我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小兰。
    “没错。”白小兰幽幽一笑,“我那大哥,他叫茅成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道。
    “也许是命运使然吧。”白小兰说,“不到五年前,那戏班终回了陵川,殷衡花钱把我赎了出来,我便成了殷家的六姨太。”
    白小兰轻轻叹息一声,仰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新月,眼神无比眷恋,她不见了平时的风姿,连眉角都落下了岁月蹉跎后的风霜。
    她轻声说:“我年幼时问父亲,为何我要叫作月牙儿。我爹说……”
    ——为父最爱画雨,也见过无数次雨后的夜空。
    ——我将陵川之雨落于纸面。唯独珍藏那雨后的月光。
    ——我啊,一看到我的月牙儿,就想让她这辈子如新月一般,冉冉升起,白洁高悬。
    *
    白小兰的故事讲完了。
    我们在她院落的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新月的光温柔地落下,落在我们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白小兰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她用红唇轻抿,在烟头上落下艳丽的痕迹。
    然后她抬眼看我,笑了:“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