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孙嬷嬷捎了话来,说陵川女子中学第二日的开学剪彩,让我替老爷出席。
    “我吗?”我猝不及防,一时愣在那里。
    “是,老爷的原话。”孙嬷嬷将大红的请柬放在我桌上,“管家明天与您一同去。”
    后面的这句话,让我原本的顾虑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期待。
    夜里也没有睡得太好。
    睡睡醒醒,总以为第二天已经到来。
    天刚亮我就自己爬了起来,等殷管家来唤我起床时,我已打扮利索,只等出发了。
    我特地穿了身呢子西装,把怀表放在马甲的内兜里,露出一截金链子来,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殷涣盯着我瞧了好久。
    我有些不安问他:“是不是不好看。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做。”
    他眼神一动不动,声音沉着对我道:“好看极了。大太太……好看极了。”
    他这般赞赏令我心情愉悦。
    快速地吃了早点,便跟着他下山。
    难得的,今日雨停了,天晴了,我在车里坐不住,坐在他身边,瞧初升的太阳,快乐的感觉快要溢出胸腔。
    “殷管家,你看,是朝阳。”我指着天边道。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我去瞧他,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朝阳在他的侧脸上涂抹出亮白色,另一侧他的脸却沉在昏暗中,让我瞧不太清。
    可就是这半张脸,也英俊得动人心魄,让人想要膜拜。
    沉过碧桃的陵江就在悬崖下滚滚翻涌。
    令人畏惧胆寒。
    “大太太在想什么?”殷管家问我。
    我回神,看看脚边的陵江水,忍不住道:“想起老爷的母亲。”
    殷管家眉头微动,有些不解。
    “我在想……她是大太太,又有了孩子。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明明能活得很好的,为什么还是想不开,做出伤风败俗的事,跟个马夫私奔呢?还白白丢了性命。”
    “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殷管家说,“并不能等同于活得很好。”
    我琢磨了许久,困惑道:“我不明白。”
    “会明白的。”殷管家猛地甩了一鞭子,马儿嘶鸣,跑得更快,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大太太……会明白的。”
    *
    陵川女子高中在旧县衙那条街上,自从新市政府搬走后,这条老街就一直萧条。
    但今日不是。
    才马车才到街口,就看到了整条路上飘着的彩带。
    马车轿子人力车挤在一处,下来不少陵川的名流绅士。
    所幸殷家算是最大的资助者,我们一到便有警察指挥着让出了一条路,让车子进了校门,停在操场边。
    殷涣扶着我下了车,我一抬头就瞧见了对面停着的小汽车。
    车门开了,殷文下了车,又同里面什么人说笑。
    碧桃的事情过去不过一周。
    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的愧疚与哀伤,与世间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没有任何分别。
    正移开视线,就看到另一侧车门也开了,二少爷……不,茅俊人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衫,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他本在与殷文讲话,颇为熟稔,推了推眼镜,又瞧见了我,惊喜地同我打招呼。
    殷涣问我:“要过去叙叙旧吗?”
    我记得殷文的话,他说过殷衡快倒台了,说茅家会出手,说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我指尖泛出了冷意。
    “不去。”我低声道,“不用去了……”
    *
    接待我们的是刘诗云。
    她一改上次的喜悦活泼,只穿着身黑色的棉袄裙,左胸别了朵白色的假玉兰花,彩带上写着副校长三个字。
    她看看我身后问:“茅先生……赵香菱校长她是不是还在后面
    等下就到?”
    我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道:“老爷只让我一人来。”
    刘诗云眼神里的亮光暗了暗,她犹豫了一下说:“殷家有电话吗?从这里打个电话去请她,她现在赶来也来得及的。”
    我摇了摇头。
    “或者……或者我们安排车上山,来去也很快。”她又说。
    我不敢看她那殷切的眼神,硬着头皮说:“她、她不会来了。”
    刘诗云眼里的光终于完全熄灭了。
    她给我别了一个嘉宾的彩带在领上,道:“谢谢茅先生。”
    她走了,去迎下一位嘉宾。
    我站在楼道拐角处看她的背影。
    殷管家在我身后道:“大太太应该告诉她三姨太的实情。”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小声回他。
    下一刻,我便瞧见几个人簇拥着殷文一并来了刘诗云面前,刘诗云的脸色一下惨白了。
    “妈……”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殷文,对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喊了一声。
    “诗云,这就是殷家的文少爷。”刘母满脸红光瞧着殷文,丝毫没察觉女儿的不对劲,“你别派彩带了,找个清静处,与文少爷好好谈谈。”
    “可我不……”刘诗云拒绝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刘母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刘母勉强笑着对她说,“这可是殷家的公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我托茅二少爷的关系才得以结识。快去!”
    刘诗云脸色惨白地带着殷文在上了楼。
    我犹豫了一下,便跟了上去。
    学校是个三层小红楼,刘诗云与殷文上了三楼,我与殷涣没有上去,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能隐约地听到只言片语。
    殷文说:“我家里已有一妻一妾,但你是读过大学,不委屈你,进门就让你做平妻。”
    殷文又说:“什么?事业?女人还要什么事业,回家生孩子才是正途。”
    殷文还笑道:“实话说吧,要不是你搞了这女子高中获得赞誉一片,我也不会想着娶你。等你嫁给我后,我准你继续当老师教书。但是这女子高中副校长的职务,要让给我来做。”
    终于我听见了刘诗云的声音。
    “我拒绝。”刘诗云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什么?”
    “我拒绝。”这一次刘诗云又道,“请回吧。”
    殷文口不择言起来:“你倔什么呀。看不上我难道你想嫁给殷衡那个怪癖?……等下,旧陵川女中那个校长,赵香菱,你听说过吧?”
    刘诗云本来似乎要走了,却脚步一顿:“她是我的恩师。你、你认识她?”
    “哼,当年不也说是什么陵川第一才女吗,傲得很,还不是低头嫁给殷衡做了三姨太。才嫁过来没两天就被殷衡逼疯,跳崖死了。”
    “你说……什么?”刘诗云声音抖了起来,“你说校长她死了?”
    “就在本家门口的悬崖上跳下去的。虽然天黑,但是我从西堡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你竟然不知道?”
    *
    殷文没有能够“收服”刘诗云。
    我听见他破口大骂:“我告诉你,嫁不嫁真不由得你!你父母昨天收了我殷文的聘礼,你就是我的女人!今天正好所有陵川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一会儿便宣布我们订婚!”
    他气冲冲地下了楼。
    看见我与殷涣,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离开。
    楼上的刘诗云半天没有传出声音来,操场上却响起了欢快的音乐。
    彩带从空中飘落。
    人们已经聚集在了主席台前。
    “开学剪彩的时间到了。”殷管家在我身后说,“我们也去吧,大太太。”
    “好。”我轻声说。
    往下走了半层,依然没有听见刘诗云的脚步声。
    仰头去看,楼梯的缝隙里,也没有人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我转身快跑冲了上去,殷涣跟着我也上了楼。
    三楼上空空荡荡,不见刘诗云。
    在角落里,通往天台的那个口子开了,风正呼呼地往下灌。
    我攀住梯子,艰难爬上了天台,穿着黑衣的刘诗云正站在屋顶边缘,她的头发散开了,随风而舞。
    我大喊一声:“刘诗云!”
    她回头看我。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陵江边的碧桃,一时间就刺痛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