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到了第三日,我没等来殷管家。
    等了来了对面的十四姨太太。
    他中午的时候缓缓让两个丫头搀着进了我的院子,公然穿着条高开衩没袖子的旗袍,只披了一件外衣在肩头。
    他见了我也不惶恐,娇滴滴在丫头搀扶下缓缓下拜,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很不中听。
    “昨儿晚上老爷要得狠了,身上还软着,不然早上就该来给大太太请安的。”
    等他起身的时候,肩头的外衣滑落。
    露出他一身青青紫紫的印记。
    他哎哟一声,装作无辜,却盯着我笑:“我这伤着呢,也没法儿给您奉茶,大太太不介意吧。”
    “十四姨太要是伤着,就赶紧回去休息吧。”碧桃替我说,“省得说我们大太太苛待你。”
    柳心盈盈一笑:“怎么会呢。大太太年龄小。我多承受点,应该的。”
    他又抬起那青紫的胳膊,袒露上面的咬痕和掐痕给我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柳心道,“都是老爷弄出来的。老爷可真是……勇猛啊。”
    *
    柳心走了。
    我真生气了。
    什么这样也挺好,什么大太太的气度诸如此类的屁话,早让我忘到九霄云外。
    殷涣没回来,这日子还得过。
    要按这柳心蹬鼻子上脸的态度,不等殷管家回来,我就得被他整死。
    碧桃找了好些漂亮的旗袍。
    我都没穿。
    把衣柜翻了又翻,终于在衣柜的角落里翻出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掺进来的学生装。
    一套黑色的“五四”青年服。
    立领上衣配西裤,还有一顶宽檐软帽。
    本来我就不到十九,穿上后,很合身。
    碧桃看呆了,绕着我直夸好看:“好好好,他风尘你就青春,老爷保证看到你就走不动道。”
    那天凌晨,我提着灯,第一次主动敲响了老爷的院门。
    当盲老仆开门时,我多少有些犹豫。
    可我听见了柳心在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
    什么犹豫都烟消云散。
    *
    我在屋外房檐下跪了一会儿。
    柳心的声音清晰得很,一会儿叫老爷,一会儿不要了。愉悦混杂着痛苦,一波又一波。
    痛苦、挣扎、迷乱,无数次的逃离和哀求……构成了关于这份愉悦所有的内容。
    即便我如此畏惧。
    此时却又不得不来祈求老爷这样的对待。
    甚至怀念这样的对待……
    为什么呢?
    我没有想明白。
    柳心声音婉转,像是黄鹂一般的好听。
    比我好听。
    令我焦灼起来。
    焦灼下,又有许多许多许多的难过。
    还有苦涩。
    【作者有话说】
    老爷没睡啊!做戏!
    第32章 野火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声音渐小直到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嘎吱打开,柳心似无骨般软软地出来,他满脸是汗,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老爷已经睡下了……大太太早些回去吧。”
    我抬眼看他。
    他衣服都没穿,披在背上,露出一身欢爱后残留的点点痕迹。
    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
    柳心打了个呵欠:“老爷也真是的,折腾了半宿,我也乏了。大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了。
    我又在门口等了会儿。
    漆黑的房门打开,房里一直很安静,没有叫我进去的动静。
    直到鸡鸣后不久,那盲仆才过来,将那房门缓缓合上,对我道:“老爷的院子,寅时到了不留人。”
    *
    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夹道边上挂着的白灯笼在微雨中微微飘荡,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地。
    这宅子似乎总是这样。
    有很多人存在的痕迹——比如到时点燃的灯笼,比如财库里挤满的学徒,还有碧桃口中的下人们……
    可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也看不到。
    像是所有人都只是这深宅大院的影子,忙完了自己的事,就安静地挤在黑暗的缝隙中。
    我跪得有点久了,膝盖疼得针扎一样,扶着墙走得十分慢,拐了两个弯才发现不是回去的路。
    正要走,却听见了前面拐角处,传来六姨太的笑声。
    她的笑声很好分辨。
    笑得百转千回,也像是在唱戏。
    我缓缓走到拐角处,隐约瞥见她正搂着什么人的脖子,在同他说话。
    “你不在这几日,家里可精彩的很呐……”她道。
    对方没有说话,她也不在意,继续又说:“那个柳心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天天在老爷院子里瞎折腾,闹得大太太都快哭了。”
    什么叫我快哭了。
    我没有哭。
    六姨太又道:“你怎么嘴硬,你不心疼他?那你心疼心疼我呀……殷管家……”
    说着她已贴过去,气息变得暧昧。
    殷管家?殷涣!
    我一惊,后退了一步。
    “什么人!”殷管家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我硬着头皮转过去。
    便看见六姨太倒在殷管家的怀里,他的手正好扶着六姨太的腰。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去找我,却和六姨太在老爷院子围墙后面纠缠不清。
    “我只是路过,我走了……”我低下头没敢再看他们,转身要走,却被殷管家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你松手。”我急道,“你放肆。”
    他不说话,就那么拽着我,我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大太太怎么穿了这套衣服?”六姨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闻言看她,想要问清楚这套青年服怎么了,她却又道:“殷管家受伤了,大太太知道吗?”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仔细看,殷管家确实脸色极差,领口处还隐隐有着白色纱布。
    “你怎么会受伤?”我担忧问他。
    “老爷那么乖戾的主儿,每次都把大太太您整得死去活来的……大太太有没有想过,老爷总是收拾大太太您……那管家呢?能轻松躲过吗?”六姨太又对我道。
    我一愣……
    我竟从未想过这些事。
    “是因为我,你受了老爷的罚吗?”我愧疚起来。
    “都说了,让大太太离管家远点儿。”六姨太道,“大太太舍得他受伤,我做六姨太的可舍不得了。”
    殷管家的脸色更差了,他拧起了眉毛,冷冰冰瞪六姨太:“你——”
    六姨太打断了他的话:“我乏了。我走了。”
    她路过时,还用手里的红纱巾轻轻拂过殷管家的脸庞,风情万种地笑道:“记得按时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