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便进来收拾。
    “嘉少爷年龄不小了,怎么还没有结婚?”我随口一问。
    门房倒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其实嘉少爷之前有未婚妻。就是咱们老爷没过门的七姨太。”
    我一愣:“就是死在山神庙那个……”
    “对!”门房说,“嘉少爷和荣家小姐青梅竹马的,老早就定了亲。不知道怎么地,荣家小姐就要做七姨太了。然后嘉少爷就在婚礼前去了上海读书……听说读书的钱都是老爷给的。哎哟……活活拆散一对鸳鸯。惨得咧……”
    门房的话印在了我心里。
    半夜醒来,我还在怨起老爷。
    若不是他贪图荣家姑娘的美色,怎么会死掉两个人,还伤了痴情人?
    窗户嘎吱一声,被风吹开了半扇。
    雨卷了进来,淋在床沿上,冷得我一哆嗦。
    我披上衣服,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去关窗,可下一刻,就在飘摇的灯笼下,看到了走廊里一双绣花鞋。
    湿漉漉地,停在屋檐下,鞋尖尖朝着我的房门。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躲雨,想要进来。
    再仔细去看。
    那不是一双鞋。
    一只白。
    一只粉。
    像极了山神庙门下的那双。
    我吓得浑身一抖,拉上窗户连忙反锁起来,蹿到床上拿被子捂住了头。
    它是跟着我来的吗?
    不是没有鬼吗?!
    *
    担惊受怕半夜,早晨起来的时候萎靡不振,连殷管家都有些担忧,请了大夫为我把脉。
    可很快,我便忘了昨夜的那双鞋。
    因为孙嬷嬷来了。
    “大太太昨天见了孙嘉少爷。”她说。
    这不奇怪,想来是本家,消息都被她知道了。
    “孙嬷嬷,我这次真的清清白白。”我对她说,“周围坐了七八个人,殷管家也在。”
    她那张垮着老长的脸上全是不怀好意。
    “让外人见了您的脸。握了手,坐在一起聊了天,谈了笑,看了银书,还让他用您的杯子喝了水。”孙嬷嬷道,“哪位守规矩的太太会这么做?”
    他用我杯子喝过水?
    好像是这样……他说得口干,我随便递了一杯水过去。
    “不就是喝了口水吗?”
    “大太太认了就好办。”孙嬷嬷又缓缓道,她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
    字太密,我读不懂。
    往后扫过去,末尾落款是殷衡两个字。
    我心头一跳:“这是、这是什么?”
    “上午我已经给老爷拍了电报。这是老爷的回件。”孙嬷嬷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笑,“老爷说了。太太不守规矩,该罚。”
    我气结。
    半晌只能说出一句:“老爷又不在家,他回来我也不怕。”
    *
    孙嬷嬷抄了我的屋子。
    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那份洋画报。
    当着我的面点燃,烧个精光。
    又带了家丁入内。
    在我卧室的桌上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台奇怪的洋机器。
    我昨天看的洋画报里有这个机器,孙嘉翻译了它的名字给我。
    爱迪生蜡桶留声机。
    只要开动机器,对着它上面的话筒说话,我的声音就会被拨片刻录在蜡桶上,回头就可以给任何人反复播放。
    然后她把《房中承恩术》扔在我面前。
    我记得这本书。
    每次受罚前都让我背。
    里面全是一些如何讨好主人的房中术。
    后面半部则是些实录。
    那些起了心思的、不甘寂寞的、不守规矩的故事一个接一个。
    只随便看看,就令人心思骚动。
    “老爷说了,大太太这么喜欢同外人聊天看洋画报,就多看看、多读读。务必一篇一篇地读出来,录下来,他要听。”孙嬷嬷宣布了对我的惩罚,她冷幸灾乐祸地复述老爷的原话——
    “切记要声情并茂,淋漓尽致。”
    我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错了。
    老爷即便不在家,不在陵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我。
    【作者有话说】
    民国语c(不)
    第26章 瑶池仙境
    那个留声机早就开始运作,发出咔嚓咔嚓的机器声。
    我捏着那后半本书半晌,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孙嬷嬷冷着一张老脸催促:“大太太不是识字吗?为什么不读?读呀!”
    屋子里站了这么几个人,让人怎么说得出口。
    “我、我自己读罢,嬷嬷……”我低声下气地哀求,“能不能带诸位先出去。”
    孙嬷嬷得了势,却并不打算放过我。
    “大太太这会儿要脸了?跟外男撩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也许碧桃在,还能跟孙嬷嬷对骂几句。
    但我不行。
    我窘得脑子都晕了。
    “我在。”一直沉默围观的殷管家开了口,“嬷嬷带人退下吧。”
    “可老爷那边……”孙嬷嬷还有些不甘心。
    “我会同老爷说。”殷管家道。
    *
    屋子里剩下我和殷管家。
    “大太太读吧。”他说,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我手边。
    我点了点头,拿起那书,翻开了第一页。
    “交接之势,更不出于卅法。其间有屈伸、俯仰、出入、浅深,大大是同,小小有异,可谓括囊都尽,采无遗。”
    真是要命。
    第一句就烫了舌头。
    含在嘴里的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瞥他一眼,殷管家淡定如常,我只能装作平常继续读了下去。
    “凡初交会之时,男箕坐,抱于怀,勒其腰,抚其体,申燕婉,叙绸缪,乍抱乍勒,两口相交,一时相允,茹其金液,或缓啮其古,或微搓其唇……”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坐姿笔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额外的意思。
    可念到这里时,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多有人吻过我,用各种方式,热的,烫的,粗鲁的……
    可这些记忆,全都淡在了过往。
    被那天山神庙外蜻蜓点水般的冰冷的吻覆盖。
    殷管家离我那么近。
    他只需要轻轻一揽,我便可以坐在他怀中,“茹其金液”……
    蜡桶咔哒咔哒地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