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穿着马褂,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形,身后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小辫,老人斑像是尸斑似的,布满他的每一处裸露的皮肤。
    甚至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老人味,像是尸体腐烂一般的难闻。
    我因为这个味道怔忡了一下。
    便已经有他的随役按着我跪下。
    “给……老族正请安。”我连忙道。
    他蹒跚着缓缓走到我面前,用拐杖勾着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
    “一个兔儿爷。”
    他移开了拐杖,我低下了头。
    “不能生,当什么大太太……”他颤巍巍道,“真是胡闹。该趁早休了别让殷家丢脸。”
    怪腔怪调的,像是用言语刮我的脸。
    殷管家缓缓上前一步,站在我的身边:“他是四寅生人,八字合适,而且茅家……与皖系也有些攀扯。”
    “……是吗?那倒是难得。”老族正在我身侧徘徊,仿佛在打量我,“也好,免得起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闹得家宅不宁。你好好服侍家主,等身体养好了,再纳几个姨太太生儿子。懂吗?”
    我恭顺道:“我懂的,老族正放心。”
    *
    我被茅成文从香旖楼带回家的时候,也听到过这样的话。
    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
    他们说让我去见大太太,我便去了。
    大太太是个比我大了好多的妇人,我可以叫她一声婶婶。
    我这么叫了。
    她却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分寸。
    又捏着我的脸,左右打量,一边咬牙一边笑着道:“也好,不是个女的,免得起了心思,家宅不宁。”
    她收了我在楼里客人们赏下的零钱,说是帮我暂存。
    我不肯。
    她就让人把我吊在院子里抽了鞭子,说我不服管束,说当男妾的就应该听大夫人的话,说那些钱总会还给我的。
    可直到她咽气,入了土。
    我也再没见过那些钱财。
    *
    “行了。”老族正缓缓坐在了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奉茶吧。”
    有仆役端了盖碗上来,里面是一碗滚烫的新茶。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牙,端起那碗滚烫的茶水,膝行两步,抬手奉上。
    老族长并没有接,他眯着眼摆弄手里的鼻烟壶。
    盖碗滚烫。
    我指尖换了好几换。
    每一处都像是铁板烙着皮肤。
    刺痛难耐。
    眼眶酸涩,泪差一点就要滚了出来。
    我啊,明明是下九流的身子,却最怕这样的磋磨。
    也不用训我。
    我比谁膝盖都软。
    可偏偏,就认了,就算求饶,就算贱到泥土里,这样的磋磨,躲不过,也逃不脱。
    不想忍也只能忍,等到主人没了兴致,直到上位者喊停,才能结束这份苦难。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一遭,需要多少时间?
    在我决心咬牙忍到底的时候,手里的盖碗被人接走了。
    我一惊,抬头去看。
    殷管家已经把那碗茶放在了老族正的手边。
    他回头冷冰冰扫了我一眼。
    我指尖的灼热因为这份凉意,悄然消散。
    “你——”老族正愣了一下,想要冲殷涣发火。
    “别等茶凉伤胃,老族正趁热喝了吧。”殷涣打断老族正的话,冷冰冰说道。
    *
    回去的路上,天上已经有了乌云,我以为会下雪。
    走到一半却开始下雨。
    殷涣把那白色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于是感觉不到冷。
    我沉默着走。
    他撑着伞跟着我。
    路上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殷管家唤我:“大太太……”
    “嗯?”
    “别哭了。”
    “我没有。”我告诉他。
    他按住了我的肩膀,用一块手帕擦拭我的脸颊,手帕湿了,落下了一点点水渍。
    我愣了愣。
    原来没有下雨。
    只是我哭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
    第13章 眼罩与手帕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
    很普通的一只米白色帕子。
    被泪揉皱了。
    我的心也被他揉皱了。
    我忍不住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带着帕子在身上,是不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后院的哪位太太落泪,他都送上这么一块干净整洁又普通的帕子。
    我想问他。
    可话到嘴边,却已经改了口。
    “帕子……给我罢。”我垂着头说。
    “好。”他回我。
    他明明知道一块帕子送了人是什么意思,却回答得那么干脆,无故撩得人思绪万千。
    我沉默了片刻,把那块儿手帕贴在胸口处叠放。
    柔软的手帕在胸口处有了形状。
    又潮又烫,急促地拍打着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
    这样心神不宁的感觉一直持续着,哪怕到了下午,并没有好转。
    有些我不熟悉的情绪,顺着那块儿帕子,渗进了我的内里,啃噬着我的心肺。
    辗转反侧,顷刻难安。
    等我终于挣脱出了这情绪的旋涡,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要晚上了。
    天色变得灰暗。
    因为多云,黄昏没有降临,天地间充斥着脏脏的色泽,压得人喘不够气。
    殷管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很,我听见了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
    还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吟唱。
    起初,我以为是六姨太又在哪里唱曲儿,可那声音不像是唱腔。
    像是母亲一边摇曳婴儿床,一边悠悠哼着一首安眠曲。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