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大开。
    堂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我总感觉,就在此刻,仿佛有一个吊死在那里的小脚女人,在屋子里,轻轻飘荡。
    “哈哈哈哈哈——!”
    白小兰爆发出巨大的笑声,使劲儿拍着大腿,即便是手里的烟灰都落在了腿上,她也恍然未知般。
    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弯着腰,浑身颤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得肆意横流。
    我瞪着她。
    “所以是假的。”我道。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你说假的也许是假的。”她还是咯咯笑个不停。
    疯女人。
    “反正我这个做老六的招待不周,大太太见笑了。”
    我叫住她,问:“你还没说清楚,老爷的几房夫人都怎么死的。”
    她诧异打量我半晌:“这都没吓到?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吓到了。
    吓木了。
    她拉我起来,又把怀里那卷烟拿了一根给我。
    “我不会抽烟。”我说。
    她笑意更浓了:“好好好,乖得很。”
    她这话说得突兀,我还没琢磨出意思来,她凑近悄声说:“你要有兴趣自己去祠堂看看罢。偷偷地去,别让人知道。”
    这次她真的道别,走了几步,看到了石头上湿答答的衣服。
    “大太太,我劝你一句。”她道,“离殷管家远一些。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面色如常回她。
    她笑了几声,一挽水袖,已经翩然离去。
    我听见了她的唱腔又飘了进来,隐隐约约的……唱词与之前那段近似,仔细听来又有些不同。
    “莫不是广寒宫嫦娥离天?
    莫不是峨眉山素贞思凡……”【注1】
    思凡。
    尝过人间情爱滋味,哪个神仙能不思凡?
    *
    今天直到天黑都没有下雨。
    晚间我去收衣服的时候,殷管家的衣服晾干了。
    嗅了嗅。
    殷管家的冷清的味道已经没了,只剩下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
    “你去告诉殷管家,我恍惚中看到了吊死的九姨太,吓得魂儿都没了,让他快来护我。”我对服侍我的孙嬷嬷道。
    孙嬷嬷面无表情看我半晌。
    我脸皮厚,就当不知道她心里揣测。
    她最终还是缓缓鞠躬然后退下。
    可是殷管家半天没来——也许是因为殷家宅院太大的原因。
    我并不着急,他总会来的。
    *
    等用过了晚膳,我便困得不行,半靠在堂屋的罗汉椅上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朦朦胧胧地,听见了一些声音。
    “嘎吱……嘎吱……”
    起初我没想明白是什么样的声音。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然后我懂了,那是有什么重物用麻绳挂在梁上,被风吹过,重物沉甸甸的晃动,麻绳摩擦木质大梁发出的声响。
    在困倦中,我挣扎着抬眼,看过去。
    芜廊下挂着两盏画着神鬼的白灯笼,风摇影移。
    朦胧中,那穗子像是裙摆下露出来的莲花小脚,缓缓飘荡。
    一条蛇,缓缓顺着小脚缠绕着摩挲了上去。
    我猛地一下醒了,打翻了手边的茶碗,滚烫的茶水烫了我一手,我仰头去看,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收拾东西的巧儿冷冰冰地看我:“大太太怎么毛毛糙糙。”
    我惊魂未定,顾不得置喙她的态度。
    “之前是谁住这院落?”我问她。
    巧儿手里的动作停了,有些不怀好意地看我——她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沉思片刻,从罗汉榻上跳下来,把红木桌子推到房梁下,又把凳子叠了上去。
    “大太太要干什么?”巧儿追问,“您再这样发疯,我就去叫人了。”
    我把第二张椅子也叠了上去。
    “大太太得了癔症!”巧儿嚷嚷着冲了出去。
    按理我是不会这般急迫的。
    可是六姨太早晨的玩笑。
    梦里那双小脚,还有蛇,都让我必须一探究竟。
    是我的梦魇,还是曾经真的有什么人,吊死在这里。
    我爬上去,一张一张椅子往上爬,摇摇欲坠的,但是已经抵达了房檐,我抬手抚摸大梁,在大梁的背后……
    我摸到了深深的勒痕。
    ——九姨太真的吊死在这里!
    梦魇下一刻被印证,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
    紧接着“嘎吱——”一声巨响,层层叠叠的椅子哄然倒地,我从半层高空一下子坠落下来。
    从这个高度,是能摔死人的。
    我紧紧闭起了双眼。
    意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我睁开眼,看到了殷管家。
    我已经忘了殷管家。
    一点子小心思早就在恐惧面前烟消云散。
    这一刻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腕质问:“九姨太是不是死在这里!”
    他缓缓把我放在地上,我腿软的根本站不稳,他要搀扶我,被我甩开。
    我抖着声音质问他:“为什么把我安排在死过人的院子里!殷衡想干什么?”
    殷管家淡淡抬眸看我:“大太太,殷家院子数百年了,哪个没死过人?”
    我一时语塞。
    他还是不急不缓,徐徐抬手,轻轻擦拭掉我因恐惧而落下的泪,然后帮我整理了乱掉的发丝。
    “可是太太的院子,干干净净。没有死过人。”他道,“从来没有。”
    我真想说句放屁。
    大梁上麻绳磨出来的印子那么深,分明是有人吊死在这里。
    可他清冷的眼神那么干净,跟他的话一样,干干净净。
    看一眼,就罔顾事实,只想信他。
    “九姨太的院子已经封了。您要不信,明日可以带您去看。”他说。
    “可以。”我道,“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他不解看我。
    “我害怕的睡不着。你得留下来,陪我睡。”我道。
    注1:《乌龙院·活捉三郎》选段。后续就不再标注了。本文大部分唱词不出意外都来自《活捉三郎》。
    【作者有话说】
    某个来自微博的读者说:茅玉人怕是真的怕,睡也是真的想睡。(x)
    第7章 可疑的东西
    我以为殷管家会拒绝。
    可他没走,沉默了片刻,回复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