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像。”
    闻津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章柳新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起,虽然视线遮挡,但他也能感受到闻津正在面前看着他。
    过了一会,闻津的手拿开了,章柳新自己拿起毛巾擦脸,然后听见闻津说:“你长高了。”
    章柳新想过很多话,没有想到闻津竟然会说他长高了,一时愣在原地,闻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重新放进水盆后又拧干给他。
    章柳新低着头笑了笑:“当时才十八岁,还在长身体,现在比起来当然长高了,不过以后只有越来越矮的份。”
    闻津看着他擦脸,过了一会,又说:“还有,话也少了。”
    章柳新噎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道:“我大学的时候在你面前很多话吗?没有吧。”
    每次他见到闻津都很紧张,只要对方一个眼神落下来,他就会不自主的喉咙发紧,后背绷直。
    “那你又为什么说我现在像大学时期?”
    章柳新想说因为现在的你让我们变得亲近,我们可以像大学时那样不再需要假装什么关系就可以轻松自然地谈话,最后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因为你不穿西服,不戴眼镜,更年轻一些。”
    闻津蹩了蹩眉:“我在银州很老?”
    对方长着这样一张脸蛋说这种话,真的有一种恃美行凶的故意感,章柳新无奈道:“当然没这个意思,其实你现在说话也是,总要让人哄你,在银州的时候就不这样。”
    大着胆子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跳得更快,闻津听完之后,也没有否认:“我一直都这样。”
    他接过毛巾,将章柳新的侧颈也擦了擦,大概是知道自己掌握不好力度,所以很轻,章柳新被弄得有些痒。
    “你不是也很乐意吗?”
    太过轻慢的从耳边传来,再一抬眼,对上闻津形状优美的凤眼,眼里平淡无波,只有他被缩小的影子。
    一种令人讨厌的优绩语气,一张令人难以讨厌的脸蛋,章柳新觉得他肯定得令人有些心烦,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气的这点恼怒是因为被戳破。
    “你……”章柳新泄了气。
    这种话分明超越了他们的婚姻剧本,闻津怎么都会自由发挥了。
    第43章 被亲吻的伤痕
    他们还是睡在那个仓库,只不过相较于上次,那些杂物被收拾好,看上去没有那么乱,图宜迩还给他们拼了一张床,虽然比较简陋,但总比睡床垫好。
    章柳新看见后就知道自己刚才做出的决定没有错,图宜迩的确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在银州活了二十几年,遇到的好人寥寥无几,现在在伯恩林才待了几天,除了丰昔有点奇怪之外,遇到的其他所有人,都是带着善意的,而且还如此有缘分,见到了达平记者。
    “关灯?”闻津已经点好了小灯,站在开关边问他。
    “嗯。”章柳新取下外骨骼的时候发现外骨骼表面磨损有些严重,剩下的电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张床有些小,他们睡在一起,肩膀紧紧抵着,章柳新有些睡不着,轻轻翻了个身。
    没想到闻津也动了一下,章柳新小声问道:“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闻津的嗓音听上去很清醒。
    章柳新:“要不我们交换位置,我睡外面,这个灯有点亮。”
    “没事,”闻津按住他的胳膊,“你在银州也是这样,晚上不开灯睡不着?”
    他们已经连着相处过这么多天,但这是闻津第一次主动问起,他们在银州一直都是分房睡,平日里除了吃饭都很少会碰见。
    “参加完贺青他哥婚礼的那个晚上我关了灯也没有睡着?”
    章柳新听见这句话,身子都僵了,要不是听闻津的语气是真的在询问,他都要以为闻津是故意的。
    “……睡着了。”章柳新心想,被做晕了能睡不着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闻津问道,“小时候?”
    提及这个,章柳新有些低落,好在闻津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他可以尽量用正常的声线回:“对,小时候。”
    闻津顿了顿,章柳新心一紧,有些害怕这突然凝滞的时间,正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口说下去的时候,闻津才再次说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闭着眼睛睡觉了。”
    章柳新悬着的心就这样被轻轻放了下来,闻津的声音被黄色的暖光浸得很温柔,章柳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闻津注意到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来,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就是才回到章家的时候,”从小到大被那么多人诟病身份,当着面背着面骂他是私子,章柳新都已经免疫了,但面对闻津,不可否认的是他很在乎,“章既明他不太喜欢我,其实他本来也不想认回我,但我奶奶是个很传统的人,觉得不能让章家血脉流落在远,所以把我带回来了。”
    奶奶已经过世很多年,所以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说服任疏云的。
    “那个时候我不会说银州话,只会讲伯恩林语,在章家和别人沟通都很难,章既明他听不懂我说话,就很烦我,我当时也是,年龄小,只记得妈妈告诉我这是爸爸,就一个劲地叫他,最后把他叫烦了,他就把我关到阁楼去,让我不准再说伯恩林语,什么时候不嚷嚷着找妈妈什么时候就放我出来。”
    章柳新以为面对闻津讲出这些事他会很难受,但事实是他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不是发在自己身上的事。
    “阁楼太黑了,”章柳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便笑了两声,尽可能用轻松的语调说,“小孩子怕黑很正常对吧,只是没想到后来改不过来了,闻津,别人都不知道,你也不要笑……”
    “话”字还没出口,章柳新就被人抱住了,闻津的脸突然凑得很近,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指尖摩挲着布料下的温热的皮肤。
    他们像两株藤蔓一样相互缠绕,呼吸声与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叠着。
    “闻津,”对方传递过来的情感令他感到很陌,闻津本来也是一个感情非常淡薄的人,现在却传递过来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情绪,是怜悯吗,“没关系,至少我从小到大都不缺吃不缺穿。”
    “这有什么好比的。”
    闻津落到他腰上的手用力几分,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亲密,章柳新感觉到闻津的唇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说话的时候会碰到,让他几乎以为是落下了一个额头吻,像婚礼那样。
    “柳新,不要比较这些东西,”额头传来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的湿润,章柳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闻津说,“别害怕。”
    他以为闻津会说什么,高高在上的评价也好,半真半假的怜悯也罢,唯独没有想到闻津会这样将他抱得很紧,一遍遍单调地重复让他别害怕。
    可是闻津把他抱得太紧了,所以他几乎要以为,闻津其实也很害怕。
    “我没有害怕,就只是时间久了,成为了习惯而已,”章柳新说,“但是闻津,我不是私子,章既明和我妈妈结过婚的,他只是抛弃了我们。”
    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次不再是错觉,闻津蹭了蹭他的额发,这是一个他很少会做出来的动作,章柳新一动不动,害怕这是一场幻梦,他稍一动,镜花水月就彻底破碎了。
    “我知道,”闻津说,嗓音像古典提琴,“从来都不是。”
    章柳新说:“你要相信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很多人信了谣言。”
    “嗯,你是我丈夫,我当然相信你,大学的时候是你室友在造谣对吗?”
    章柳新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闻津又顿了顿:“钟思询跟我说过。”
    章柳新并不意外,在他们结婚之前,钟思询肯定收集过他的全部个人资料,只是没想到连大学时候的这种事都包含在内。
    “不会再有这种事,”闻津说,“睡吧。”
    章柳新本来并不困,但闻津的怀抱为什么这么温暖,他才知道原来闻津这样冷冰冰的人,搂住人睡觉的时候,会令人感到这么安心。
    困意逐渐上来,章柳新阖上了眼,他舍不得太快睡去,舍不得今天晚上限定的闻津。
    “晚安。”闻津轻轻拍了下他的腰,以一种疏的哄睡的手势。
    章柳新微扬起唇,陷入沉眠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闻津说的“不会再有这种事”指的是不会再有人造谣还是他不会再被抛弃。
    如果是前者,那的确,托闻津的福,不会再有人敢当着面议论他的身世,但如果是后者,闻津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做出的承诺呢?
    这一觉章柳新睡得很踏实,醒来的时候稍一动,腰上的手就收紧了,闻津缓缓睁开眼,难得一见眼眸有些涣散,长睫扑闪了几下,章柳新觉得自己的心尖也有些痒,情不自禁地凑过去……
    “干什么?”
    闻津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章柳新一下子就醒神了,撑起身子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