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溺死的理想(1)
    我一定是说太多伯恩林语了所以听不懂银州话。
    章柳新如此怀疑。
    为什么要把食物做成这样……
    他艰难地一字一句说道:“所以你是不喜欢吃伯恩林菜?”
    那五年前那一次闻津也是因为单纯吃不惯才吃这么少?
    闻津的表情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伯恩林菜:“嗯,我一般不会外食,在你给我做那次之前,我没有吃过这种类型的东西。”
    他甚至不愿意称之为食物。
    不知道为什么,听闻津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些,章柳新感觉他都变动了不少。
    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不是吃得奇怪,”章柳新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我只是因为有这里的血统,没看见她们都很喜欢吃我做的菜吗?”
    闻津浅浅勾了下唇:“嗯,我知道。”
    这个纠结他多年的问题竟然在此被轻松地解决,章柳新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说是悬石落地太过夸张,不过他确实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喜悦从内心深处悄然升起。
    下午仍然是章柳新和闻津守着店,闻津切面包的手法已经娴熟了许多,也基本能听懂一些问候类的当地话。
    图绘砂去市场买了点菜,准备带上一起去莫姨家里做晚饭。
    “莫姨家这房子有点旧,你们小心脚下。”图绘砂牵着朵菲在前面走,章柳新和闻津则在后面提着菜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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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响门之后,过了一会才有人开门,门一打开,朵菲就甜甜地叫道:“莫奶奶!”
    “哎哟,菲菲,”莫姨一见他们就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说,“快进来快进来。”
    章柳新:“打扰您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莫姨给他们找换的拖鞋,冲里屋喊着,“老头快出来,小绘他们来了。”
    玄关处放着一沓今天的报纸,看样子还没打开过。
    “你们随便坐,不用拘谨,就当自己家,”莫姨看着精神头不错,“菲菲,奶奶去给你烙饼好不好?今天你想吃奶油的还是酸奶的。”
    “奶油。”
    “好,我去给你弄。”
    图绘砂拍拍女儿:“你去给奶奶帮忙,打鸡蛋,像妈妈教你的那样。”
    “嗯,奶奶我来帮你。”
    一老一小亲亲热热地进了厨房,木地板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轮椅碾过的声音,图绘砂眼疾手快,站起来走过去帮达叔推轮椅。
    “小绘来了。”
    章柳新看过去,神情一怔,达叔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虽下半身无法动弹,但那双绿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仍然还有穿透硝烟的力量。
    记忆里那个举着麦,胸前挂着记者证,站在纷飞战火前的精神奕奕的男人变成了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这是……”
    “达叔,这是我店里新来的员工。”
    “您好,我是陈柳,这是岳濯。”
    “你店里都来新员工了,”达叔笑了笑,“挺帅的两个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是哪里人?看这黑头发黑眼睛,银州人?”
    “嗯,是银州人。”
    达叔看了看章柳新,锐利的目光令他感到有些紧张,接着又听见达叔爽朗的笑声,和令人久违的银州话:“小伙子怎么这么紧张。”
    “您会讲银州话?”
    “一点点,”达叔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银州待过一年,大概三十年前,可能你们都还没出。”
    “那个时候银州的执政官还姓岳,现在是不是姓高的那位?”
    听到这个“岳”姓,章柳新便看了闻津一眼,担心达叔会认识闻津,但看达叔的眼神又好像没有,于是松了口气。
    闻津说:“嗯。”
    而且没想到达叔的银州话这么流利,章柳新莫名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银州现在的发展应该很好,我在报纸上看过,说到这,今天的报纸还没来得及看。”
    “是玄关上那个吗?我去拿过来。”
    章柳新拿着报纸过来,达叔向他道谢,从茶几上摸过老花镜,叹了口气:“现在老了眼神不好。”
    图绘砂笑着说:“年龄大了都这样,我最近看东西都老感觉眼前一花。”
    达叔慈爱地笑道:“小绘你是太劳累了,平常给自己放松点,有什么可以过来跟我们说。对了,宜迩呢?他最近没有下来?”
    “前几天下来修了一次电话,后面又回山上去了,估计过两天又会下来。我嘛,现在好一些了,陈和岳能帮我不少忙,”图绘砂又偏过头与章柳新说,“陈,你们和达叔聊一下,我去做饭了。”
    “我来帮你们吧。”
    章柳新想要跟上去,被图绘砂按着肩膀又坐回去:“难得达叔会银州话,又在银州待过,你和岳多聊会。”
    图绘砂走后,达叔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小绘的店里上班的?”
    “就三天前。”
    很多年前出现屏幕上的人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章柳新有些紧张,开口问道:“听绘姐说您以前是战地记者,说来很巧,我看过您的纪录片。”
    达叔的视线从闻津身上收回来,很惊讶地说:“真的吗?”
    章柳新和闻津看上去就不像甜点师,达叔在一线工作这么多年识人很准,继续问道:“你以前在银州是做什么的?”
    同样看过来的还有闻津,他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很快反应过来:“你大学时候看过?”
    “嗯,”章柳新犹豫了一下,“我大学念的新闻系,以前当主持人。”
    “嗬,还是半个同行,”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达叔顿时喜上眉梢,自己操纵着轮椅到电视机柜前,有些困难地弯腰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大沓证书和照片来,“这些都是我以前拍的。”
    章柳新没想到自己真的有机会在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后,看到这些令他当初无比动容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张一张地翻动着那些珍贵的照片,有一些他没见过,图片上满目疮痍,令人触目惊心,而有一些他见过,还曾经与闻津一起踏足过那片土地。
    “这是辛乌城吗?”闻津认出来。
    达叔只是瞄一眼就知道,点了点头:“嗯,当时他们国家内斗,政客唇枪舌战,真枪实弹可是砸到了百姓身上,最后遭罪的也是老百姓。我记得我和团队一起过去,第一天就遇到了三场恐袭,才出两个月的婴儿被抛弃在大马路上,我们还来不及过去,旁边的车就炸了。”
    提到这些,达叔眼里流露出沉重的悲伤,他抹了把脸:“后来他们推举出来的那个总领好像还不错,现在辛乌的环境应该好很多了。”
    章柳新与闻津对视一眼,闻津的目光落向那张照片:“的确好很多。”
    达叔问:“你们去过吗?辛乌离银州很远吧。”
    “去过。”
    章柳新印象很深,当时闻家有一个跨州慈善项目,由州委牵线,帮助推进战后重建工作,闻津才结束一个项目,得到了宝贵的五天假期,主动请缨负责这件事,想直接飞到辛乌去,但他父亲不允许,父子俩好像还因为这件事争执过一番。
    恰好银镜台有个这次事件的专栏,章柳新便瞒着levi申请加入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levi没找他,闻津却先找了过来。
    “辛乌现在重建,比较混乱,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闻津将旁边的文件推过来,“我给你换了一个营养师,从明天开始依照这上面的计划。”
    章柳新没翻开,说:“我觉得我的身体很好,没有什么适不适合,你不是也想去吗?”
    他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敢用这样的语气和闻津说话了。
    不过闻津看了他一会,没说什么也没强迫他,直到第二天,钟思询来接他去闻津的私人机场,说不跟电视台大部队走,他们自己去。
    在章柳新的记忆里,辛乌是一个由褐色和灰色组成的城市,但在飞机快要降落时,章柳新看到这座城市肉眼可见地变亮了,灰色变成了黑色锃亮的柏油马路,褐色变成了新种下去的绿植。
    他和闻津一起进到了新建的医院,学校和教堂,亲眼见证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慢慢恢复机。
    中途闻津的父母打来电话,闻津直接把手机扔给了钟思询,额发被风沙吹得凌乱,他也不甚在意,弯着腰和章柳新一起给孩子们分发牛奶和面包。
    闻津应该也是想到了那时:“四年前我们去的时候,就已经重新修了学校和医院,福利院的孩子们也得到了照顾,现在会更好,未来也是。”
    他语调不高,一如既往,语气沉稳又平静,带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笃定。
    达叔都愣了下,然后唇角扬起,笑意浸透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带着宽慰:“既然你们年轻人都有这个信心,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