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原扶着邹俞，在昏暗的走廊里小心前行，同时追问：“这次的001号就是九层的那个神使？”
“是的，正是她。”
“可你既然是001号当年的主要研发负责人，你真的同意把它公开展出？”
“我先是反对了。”邹俞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的权限不足以阻止。所长，或者说，他背后那些急切需要科技的奇迹来巩固地位收拢民心的人，绕过了我，擅自启动了转移程序。等我赶到时，装载她的特制舱体已经被运上了车。”
他侧过头，看了白子原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那时我觉得，或许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严密的监控中，反而能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或者说，至少能逼出一些在封闭实验室里看不到的反应。所以，我没有再坚持。”
他没有说自己是否后悔，但显然，这次他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已经能说明了一切。
邹俞靠在白子原肩上，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条理清晰地规划着：“我们直接去核心实验室。在那里，‘白安澜’会提前截获001号即将失控的原始数据。然后，你就能带着这个确凿的证据，回去找到‘白子原’，这样，试炼就成功了……”
“不。”白子原打断了他，“我们去试一试。”
邹俞微微一怔：“……嗯？”
白子原停下脚步，扶着邹俞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侧过头。
“我们去试一试吧。”白子原重复道。
“试……什么？”邹俞一时没能跟上这跳脱的思绪。
“试试阻止他们，阻止001号失控，阻止末日发生，阻止这一切最终导向的那个结局，哪怕只是在这里——”
在昏暗中，邹俞看到那双大海般漂亮的眼眸正灼灼地锁定自己。
那里面没有妥协，没有遵循剧本的顺从，只有一种燃烧着的执拗的光，如同寒夜深处不肯熄灭的星火，直直照进邹俞惊愕的眼底。
“——我也想试一试。”
邹俞凝视了他片刻，随后，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爬上了嘴角。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
“我们去试一试。”
前往核心实验室的路上，邹俞借着白子原的搀扶，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将记忆里那个至关重要的时间节点清晰地铺陈开来。
“那天，紧急会议结束后，我因为另一项关键实验的数据校验，必须离开实验室大约一小时。就在那短短六十分钟里，一切脱离了掌控。等我处理完事情赶回来核心收容区已经空了。”
邹俞继续道：“特制的转移舱、所有配套的固定设备，连同001号本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监控记录被覆盖，值班日志语焉不详。所长只是说已按上级指示，将001号安全转移至发布会预备区。”
白子原道：“所以，我们只有那一个小时，也就是会议结束，到你回到实验室之间的那段空隙。必须在那之前，说服他们，或者让转移无法进行。但看在会议室的情况，说服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得想办法阻止运输，同时还不能让001号逃出来。当时，001号是怎么失控的？”
“我不在现场。但根据事后我能接触到的碎片化报告，以及一些非官方的信息拼凑，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着记忆的残片。
“在她被移出原有的收容舱，即将进入特制转移舱的那个短暂间隙，研究所内部所有的电子设备，忽然在同一瞬间强制切入了重置状态。灯光、屏幕、仪器、门禁等等系统，全部熄灭。整个地下空间陷入黑暗，持续时间大约三到五秒。”
“然后，备用电源启动，灯光重新亮起。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除了原本应该被安全固定在转移架上的001号。没有任何物理破坏的痕迹，没有警报触发，监控录像中上一秒001号还在，下一秒就消失了。”
“她就那样，从绝对严密的监控和物理封锁中，不见了。”
“自那之后，瘫痪开始蔓延。所有基于智能系统的设备，电力、水力、交通、通讯……人类构建的现代化社会骨架，在极短时间内被一节节掐断。那时的人类社会太依赖这些由数据和代码驱动的‘仆从’，以至于当它们集体沉默时，我们连最基本的生活运转都难以为继。”
“起初，所有人都还心存侥幸，认为这只是某个核心枢纽遭到了极端天气的影响，故障很快会被排除。但等来的却是联合政府紧急召集的全球新闻发布会。”
“那场发布会原本的议程，正是要向全世界隆重展示‘人类最伟大的造物’，001号。”
第179章 诺亚方舟4
到底该如何阻止一个能操控所有智能设备的存在？
听完邹俞的叙述, 白子原陷入了思考。
这个问题有点难解。对手的控制力量无形无质，随便就可以在这个充满电子设备的实验室里压制住他们。除非让这里倒退回蒸汽时代，否则无处可逃。
可要在短短几小时内让一切智能失效, 无异于天方夜谭。
001号真正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难道这种既定的回忆形成的试炼，就没有破局的方法吗？
“先进来。”邹俞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邹俞将左眼贴近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左侧侧的识别区。一道亮绿色的光线快速扫描过他的虹膜。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邹俞研究员。”
识别成功的电子音响起, 厚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
实验室内部很空旷, 没见到有其他研究员, 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散热声与规律闪烁的各色指示灯。
各种说不出名字的设备沿着墙壁排列, 屏幕上如同树杈一样开散着代码函数架构, 不同颜色的冷光在地面投下交织的光斑。
而整个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
缠满了接口与管线的厚重银灰色外壳严密地包裹着内部, 让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到底封存着什么, 只能看到内部隐隐透出来的蓝光。
白子原盯着那个圆柱：“001号现在就在这里面？”
“从监控参数来看，是的。”邹俞望向一侧的控制面板, 目光扫过那些界面, 轻轻摇头, “这些操作系统和协议，隔了这么多年再来看, 还是很熟悉。”
白子原提出一个简单直接的想法：“如果能让001号进入强制休眠, 切断它与外部的一切联结呢？在那帮人来之前, 我们或许能争取时间, 把它转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来试一下。”
邹俞的手指已在面板上快速移动。一串串认证指令被输入, 权限验证通过。随着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控制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包裹圆柱的银灰色厚重外壳，开始从中间缓缓降下，像舞台帷幕被拉开。内部那恒定幽蓝的光芒也随之减弱, 设备开始停止运行了。
“设备停止运行，给001号已经断电，她应该进入休眠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白子原屏住呼吸，目光锁住外壳逐渐露出的内部空间。
就在外壳降到露出里面的东西的那一刹那——
他与一道视线对上了。
*
呼……呼……
呼……呼……
温和的封闭空间的窒息感包裹着意识。
白子原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不在原来的处所，而是再次回到了一个透明的器皿中。
他和001号对视后，怎么会突然到这里？
他看着器皿上自己模样的倒影，是一具结构寻常的机械躯体，一张属于通用型高算力智能体的毫无特色的面部模块。
这是为什么？
白子原稍稍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上被无数的数据线缠绕穿透，桎梏住了他的行动。
完全无法离开。不知道是仪器的问题还是什么，他的试炼系统消失了，所有的技能也无法施展。
他的活动被严格限定，只能站在这里，或在规定的时间被机械臂操纵，成为被观察或测试的实验体。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实验室的灯光在白天模式与夜间微光间切换，窗外的日光周期性地明暗交替，外面人类的身影来了又走，唯有他的身影不曾离开。
枯燥感侵蚀着他的意识。更煎熬的是焦虑，他不知道这个鬼地方的时间流速与之前的场景差异多大。
邹俞还受着伤，独自面对着那些异化的怪物和即将到来的转移危机，手无寸铁。而自己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里，只有源源不断的数据输入与芯片的反馈输出。他真的只是一个高算力的普通智能体。
“是的，正是她。”
“可你既然是001号当年的主要研发负责人，你真的同意把它公开展出？”
“我先是反对了。”邹俞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的权限不足以阻止。所长，或者说，他背后那些急切需要科技的奇迹来巩固地位收拢民心的人，绕过了我，擅自启动了转移程序。等我赶到时，装载她的特制舱体已经被运上了车。”
他侧过头，看了白子原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那时我觉得，或许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严密的监控中，反而能证明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或者说，至少能逼出一些在封闭实验室里看不到的反应。所以，我没有再坚持。”
他没有说自己是否后悔，但显然，这次他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已经能说明了一切。
邹俞靠在白子原肩上，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条理清晰地规划着：“我们直接去核心实验室。在那里，‘白安澜’会提前截获001号即将失控的原始数据。然后，你就能带着这个确凿的证据，回去找到‘白子原’，这样，试炼就成功了……”
“不。”白子原打断了他，“我们去试一试。”
邹俞微微一怔：“……嗯？”
白子原停下脚步，扶着邹俞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侧过头。
“我们去试一试吧。”白子原重复道。
“试……什么？”邹俞一时没能跟上这跳脱的思绪。
“试试阻止他们，阻止001号失控，阻止末日发生，阻止这一切最终导向的那个结局，哪怕只是在这里——”
在昏暗中，邹俞看到那双大海般漂亮的眼眸正灼灼地锁定自己。
那里面没有妥协，没有遵循剧本的顺从，只有一种燃烧着的执拗的光，如同寒夜深处不肯熄灭的星火，直直照进邹俞惊愕的眼底。
“——我也想试一试。”
邹俞凝视了他片刻，随后，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爬上了嘴角。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
“我们去试一试。”
前往核心实验室的路上，邹俞借着白子原的搀扶，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将记忆里那个至关重要的时间节点清晰地铺陈开来。
“那天，紧急会议结束后，我因为另一项关键实验的数据校验，必须离开实验室大约一小时。就在那短短六十分钟里，一切脱离了掌控。等我处理完事情赶回来核心收容区已经空了。”
邹俞继续道：“特制的转移舱、所有配套的固定设备，连同001号本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监控记录被覆盖，值班日志语焉不详。所长只是说已按上级指示，将001号安全转移至发布会预备区。”
白子原道：“所以，我们只有那一个小时，也就是会议结束，到你回到实验室之间的那段空隙。必须在那之前，说服他们，或者让转移无法进行。但看在会议室的情况，说服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得想办法阻止运输，同时还不能让001号逃出来。当时，001号是怎么失控的？”
“我不在现场。但根据事后我能接触到的碎片化报告，以及一些非官方的信息拼凑，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着记忆的残片。
“在她被移出原有的收容舱，即将进入特制转移舱的那个短暂间隙，研究所内部所有的电子设备，忽然在同一瞬间强制切入了重置状态。灯光、屏幕、仪器、门禁等等系统，全部熄灭。整个地下空间陷入黑暗，持续时间大约三到五秒。”
“然后，备用电源启动，灯光重新亮起。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除了原本应该被安全固定在转移架上的001号。没有任何物理破坏的痕迹，没有警报触发，监控录像中上一秒001号还在，下一秒就消失了。”
“她就那样，从绝对严密的监控和物理封锁中，不见了。”
“自那之后，瘫痪开始蔓延。所有基于智能系统的设备，电力、水力、交通、通讯……人类构建的现代化社会骨架，在极短时间内被一节节掐断。那时的人类社会太依赖这些由数据和代码驱动的‘仆从’，以至于当它们集体沉默时，我们连最基本的生活运转都难以为继。”
“起初，所有人都还心存侥幸，认为这只是某个核心枢纽遭到了极端天气的影响，故障很快会被排除。但等来的却是联合政府紧急召集的全球新闻发布会。”
“那场发布会原本的议程，正是要向全世界隆重展示‘人类最伟大的造物’，001号。”
第179章 诺亚方舟4
到底该如何阻止一个能操控所有智能设备的存在？
听完邹俞的叙述, 白子原陷入了思考。
这个问题有点难解。对手的控制力量无形无质，随便就可以在这个充满电子设备的实验室里压制住他们。除非让这里倒退回蒸汽时代，否则无处可逃。
可要在短短几小时内让一切智能失效, 无异于天方夜谭。
001号真正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难道这种既定的回忆形成的试炼，就没有破局的方法吗？
“先进来。”邹俞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邹俞将左眼贴近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左侧侧的识别区。一道亮绿色的光线快速扫描过他的虹膜。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邹俞研究员。”
识别成功的电子音响起, 厚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
实验室内部很空旷, 没见到有其他研究员, 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散热声与规律闪烁的各色指示灯。
各种说不出名字的设备沿着墙壁排列, 屏幕上如同树杈一样开散着代码函数架构, 不同颜色的冷光在地面投下交织的光斑。
而整个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
缠满了接口与管线的厚重银灰色外壳严密地包裹着内部, 让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到底封存着什么, 只能看到内部隐隐透出来的蓝光。
白子原盯着那个圆柱：“001号现在就在这里面？”
“从监控参数来看，是的。”邹俞望向一侧的控制面板, 目光扫过那些界面, 轻轻摇头, “这些操作系统和协议，隔了这么多年再来看, 还是很熟悉。”
白子原提出一个简单直接的想法：“如果能让001号进入强制休眠, 切断它与外部的一切联结呢？在那帮人来之前, 我们或许能争取时间, 把它转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来试一下。”
邹俞的手指已在面板上快速移动。一串串认证指令被输入, 权限验证通过。随着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键，控制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包裹圆柱的银灰色厚重外壳，开始从中间缓缓降下，像舞台帷幕被拉开。内部那恒定幽蓝的光芒也随之减弱, 设备开始停止运行了。
“设备停止运行，给001号已经断电，她应该进入休眠了。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白子原屏住呼吸，目光锁住外壳逐渐露出的内部空间。
就在外壳降到露出里面的东西的那一刹那——
他与一道视线对上了。
*
呼……呼……
呼……呼……
温和的封闭空间的窒息感包裹着意识。
白子原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不在原来的处所，而是再次回到了一个透明的器皿中。
他和001号对视后，怎么会突然到这里？
他看着器皿上自己模样的倒影，是一具结构寻常的机械躯体，一张属于通用型高算力智能体的毫无特色的面部模块。
这是为什么？
白子原稍稍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上被无数的数据线缠绕穿透，桎梏住了他的行动。
完全无法离开。不知道是仪器的问题还是什么，他的试炼系统消失了，所有的技能也无法施展。
他的活动被严格限定，只能站在这里，或在规定的时间被机械臂操纵，成为被观察或测试的实验体。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实验室的灯光在白天模式与夜间微光间切换，窗外的日光周期性地明暗交替，外面人类的身影来了又走，唯有他的身影不曾离开。
枯燥感侵蚀着他的意识。更煎熬的是焦虑，他不知道这个鬼地方的时间流速与之前的场景差异多大。
邹俞还受着伤，独自面对着那些异化的怪物和即将到来的转移危机，手无寸铁。而自己却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里，只有源源不断的数据输入与芯片的反馈输出。他真的只是一个高算力的普通智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