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球落在地上能够断断续续地发光,不过是因为这神殿的地面之下,本就提前铺设了特殊的导电材料。当小球滚落时,内部的电路与地面之下预设的导体发生断续接触,时通时断。
    “本王斗胆猜想,权杖应该也是某种导体,这才造成了神使大人手中权杖引起的神迹假象。神使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没等白安澜说话,白子原手腕轻转,将那颗小球递向身旁的太子。
    “侄儿,不妨亲自一试。”
    太子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球,依照白子原所示,将拇指与食指按在那两处微凹的触点上,果然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自球体内部流淌而出。
    “正如诸位所见,”白子原转向鸦雀无声的众人,“在验心之时,执球的神仆只需选择按压,或是佯装无意地避开这两处机关,便能轻易操纵神意的显现。”
    他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孙铭等人,最终落回太子指间那枚发光的小球上。
    “而评判诸位是否虔诚的标准,从来与信仰无关,只取决于……”
    他刻意顿了顿。
    “你们奉上的钱财,是否足够打动神殿。”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震惊的哗然。
    白子原话音甫落,孙铭已勃然变色。
    “住口!”他猛地冲出,直指白子原,“什么电子、电能!简直是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你竟敢亵渎神明,污蔑神使!”
    他厉声嘶吼:“执刃呢,还不快给我拿下这个狐妖!他才是祸乱之源!”
    “朕,倒不觉得六弟是妖言惑众。”皇帝开口对白安澜说道,“神殿,竟敢以私藏的学识伪装神迹,愚弄天下万民?此等行径,与欺君何异?”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白安澜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淡淡瞥了一眼持球而立的白子原。
    “原来如此,陛下与六王爷,今日是早有筹谋,意在神殿。”
    她拦住想要冲过来的穆维,微微仰头,目光望向神像,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只是,你所说的电能、电子,我从未听闻,亦不知其为何物。”
    白安澜指尖虚虚点向那枚小球,以及脚下的地面。
    “在我眼中,这并非你口中的欺骗,而是神明赐予此世的自然之理。如同日月交替,四季轮回,它本就存在,何须伪装?”
    好一手诡辩。
    在这样一个纯粹由机械齿轮与蒸汽动力构筑的时代,神殿悄然掌握了发电的奥秘,并将这份超越时代认知的力量,归结为神明的恩赐,从某种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种难以反驳的道理。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归为天地间固有的自然。如同指鹿为马,却因那份不容置疑的超然姿态,令所有尖锐的指控都像是砸在棉花上,失了着力之处。
    紧接着,白安澜又说道:“既然六王爷对此道如此精通,认为神殿所知道的这些现象,应当归属于科技,那么,为了神明治下的万民福祉,神殿愿意将这些神赐的自然之理,公之于众,交由天下人研习、运用,以期真正造福苍生。”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而无私。
    神殿内庄重而悠扬的乐声再度响起。
    肃穆的管风琴与空灵的歌咏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声浪,如潮水般温柔而强势地漫过整个空间,将方才所有尖锐的质疑与愤怒悄然淹没。神圣的氛围重新笼罩大殿,烛火摇曳,香云缭绕,一切仿佛又回归到了最初的平和。
    许多民众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去,却在这熟悉的乐声中逐渐迷茫。
    他们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又被这无处不在的庄严乐声搅散了思绪。气氛已经烘托至此,仿佛再继续追究,便是对神明的不敬,便是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祥和。
    白子原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将爆发的民意如何被这无形的声浪悄然抚平瓦解。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后槽牙死死咬住,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涩意。
    母亲总是如此。任凭他逻辑缜密,证据确凿,她总有办法在言语的迷宫中四两拨千斤。
    人类大脑结构所具备的智慧,不仅仅在计算之间。
    难道费尽心思揭开的神殿伪装,就要在这片祥和乐声与冠冕堂皇的“造福万民”之中,被就此化解?
    就在这时,靠近大殿焚烧炉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阵阵剧烈的咳嗽。
    “咳!什么东西,这么呛人!”
    “嘶,身上突然好痒!”
    众人惊骇地望去,只见那焚烧尸体的铜炉,此刻竟冒出滚滚浓密的白烟!
    那烟雾不同于寻常柴火焚烧的青灰色,色泽更显惨白,带着一股混合着焦糊与某种化学物质的刺鼻气味,正迅速弥漫开来。
    第164章 血冕神都38
    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炉竟是越燃越旺, 火舌骤然间疯狂蹿高,犹如一条凶猛的火龙,裹挟着滚滚白烟汹涌而出。
    刺鼻的气味异常浓烈, 连站在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与白安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抬起衣袖掩住面庞。
    恰在这混乱之时, 一阵邪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 猛地灌进大殿, 呼啸着将焚烧炉中扬起的白灰卷向半空。
    白灰在风中肆意飞舞, 继而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宛如一场诡异而不祥的雪,飘飘洒洒地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
    “好痒!”
    “这灰有问题!”
    紧接着, 更多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 只要触碰到那白灰,立刻泛起一片片红肿的疙瘩, 如同被无数只毒虫叮咬, 奇痒难忍。众人纷纷伸手抓挠, 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恐之色。
    “快灭火!”孙铭顿时慌了神,连忙叫道。
    侍卫与神仆们匆忙提来了水桶, 将水奋力泼向焚烧炉。
    随着一阵“嗤啦”声响, 火焰与冷水激烈交锋, 大量蒸腾的水汽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这症状!”一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一片片红疹, 声音因为莫名的恐惧而微微颤抖,“与近日城中蔓延的怪病一模一样!”
    此时,与皇室随行的一位太医忽然想到了什么,用指尖轻轻沾取些许衣服上的粉末, 放在鼻尖处仔细地嗅闻,随后又将粉末放在指尖搓捻,眯起眼睛认真观察。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这、这粉末的气味与性状,与六王爷殿下昨日送往太医院查验的药物分毫不差!听闻那药物正是从城内的制药厂采集而来。”
    有官员忙说道:“这就对了,那个制药厂是神殿的产业!”
    听到太医这么一说,白子原顾不得还未消散的烟雾,一个箭步冲至尚未完全熄灭的焚烧炉旁。
    炉内,呈现出的两具尸体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其中一具属于那位代号“大仲马”的试炼者,熊熊烈焰无情地将其血肉吞噬殆尽,如今只余下焦黑如炭的轮廓和森森白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灰烬之中。
    然而,另一具属于杨明的尸体,情况却有着天壤之别。尽管他体表的皮肉已被烧得皲裂卷曲,但身体内却是一片不正常的灰白色。
    白子原抽出发髻上的筷子,小心地拨开其胸腔与腹腔的残骸,一幕骇人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杨明的口腔、食道,乃至肠胃之中,竟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白色的粉末!
    在这些粉末之间,还混杂着一些尚未完全融化的物质,仔细辨认,依稀可辨出是药片形状的残留物。
    白子原的呼吸在看清炉内景象的瞬间停滞了。
    杨明体内那些刺目的白色粉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一股混杂着愤怒、痛惜与凛冽寒意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他几乎能想象出杨明在神殿之人追捕下,情急之中仓促吞下大量药物灭证时的决绝。
    杨明带着使命未竟的遗憾,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将最后的线索硬生生保留在了自己被烧焦的躯体内,拼尽全力为自己搭建了最后一座通往真相的桥梁。
    “我都说了,要尽快脱身啊……”一声极低的气音,从齿缝间逸出。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糊与化学药物刺鼻气味的灼热空气,像是要灼烧他的五脏六腑。
    身上被白灰沾染处的痒意和红肿带来的疼痛,但这些都远远不及心脏处传来的钻心之苦。
    前因后果瞬间如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此人是因为偷盗神殿的东西才被抓的!那这药物,岂不就是神殿制造的?”
    “是了!是了!”皇室立刻有人高声叫嚷起来,“神殿自己生产这等害人的毒药,再假装施舍解药,既收买了人心,又搜刮了钱财!好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