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线索在此刻汇聚,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是我的……”
    白子原顿住,寻求最终确认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邹俞凝视着他,眸中映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流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微微颔首,终于为这段漫长的追寻,落下了注脚。
    “老师。”
    那个将幼年的白子原抱在腿上吃饼干的人,那个和白安澜意见不合而争吵的人,那个不知为何居然被抹去在白子原记忆中的人。
    竟然是邹俞。
    白子原从梦中回忆的那些往昔碎片可以大致推测出来,在他还小的时候,邹俞甚至在自己心里的地位比肩于母亲。
    如此重要的存在,却被连根拔除,不留一丝痕迹。
    “那你现在,究竟是谁?” 白子原的声音压着微微的颤意,“我为什么会彻底忘记你?”
    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的渊源居然这样久远。
    邹俞的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似涌动着无尽的过往。
    他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口吻,清晰地回答:
    “因为我是人类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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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冰山揭开一角[让我康康]
    第158章 血冕神都32
    这场难得的坦诚相见, 还未来得及深入,便被仓促打断。
    整座山野被火光照得通明,一列兵士无声围拢, 如铁桶般封住了去路。
    火光跃动,映出来者冷硬的甲胄与沉静的面容。队伍为首之人,正是龙濯麟。他身姿挺拔, 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邹俞眼睫微动, 半拢衣衫, 适时地向白子原身后退了半步。白子原几乎是下意识地臂膀一抬, 动作自然流畅, 已然将邹俞护在身后。
    从旁人的视角看,这举动隐隐有种藏娇的意味。然而, 这“娇娘”身形高大, 比白子原还高了半头,实在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该被护着的那个。
    “六王爷, 末将冒昧打扰了。”龙濯麟声音沉稳有力, 不失恭敬地拱手说道, “圣人有请。”
    “这般时辰,圣上究竟有何要事?”白子原微微挑眉,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没瞧见我正忙着吗?”
    龙濯麟微微低头, 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末将只奉命前来迎驾, 其余的事, 不敢妄自揣测。”
    白子原侧首,压低声音对邹俞低语:“你先回去等我。”
    不料,龙濯麟却伸手一拦,目光径直落在邹俞身上:“这位公子, 也请一同前行。”
    白子原眉峰微蹙。
    “此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龙濯麟却不再多言。
    邹俞轻拍白子原肩头,唇角扬起一抹安抚的弧度:“能得见天颜,实乃草民之荣幸。”
    既然邹俞同意,白子原自然不担心他。人家可是跳出程序之外的人,何必要他这个自身难保的小角色关心?
    于是,二人随着龙濯麟下了山,登上山脚下早已等候着的车辆。
    一路上,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二人皆沉默不语,气氛略显沉闷,直至抵达宫门。
    待下车时,龙濯麟亲自上前,恭敬地伸手为他们拉开车门。
    就白子原在与其交错而过的刹那,一句极其轻细的话语,如同微风般,悄然送入耳中,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圣人接神殿举告,六王爷是狐妖。”
    白子原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从容地下了车。
    宫门口,一位太监早已垂手静候多时。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宛如一幅褪色的古画。
    “六殿下,”他声音不高,带着宫内人特有的恭谨与疏离,在这宫廷的岁月中,已将情感打磨得恰到好处,“请随咱家来。”
    白子原不是第一次在深夜踏入宫闱。
    昨夜虽是潜行却目标明确,今日即便是奉召,光明正大却又不知前路吉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从未见过夜晚的宫殿竟是这般景象。
    各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捧着洗漱用具、伺候就寝的宫女敛裙疾走;准备明日早膳的宫人端着食盒,脚步轻捷;巡逻的侍卫牵着警觉的猛犬,甲胄在夜色中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运送各色物品的小车络绎不绝,构成了一幅与白日截然不同,却同样繁忙的宫廷夜作图。
    然而,一旦踏入皇帝召见的大殿,所有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这里静得可怕。
    浓郁的焚香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降。殿内明明侍立着许多人,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们如同角落里的影子,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让空气都近乎凝固的压力来源于大殿的尽头。
    一张桌,一把椅,一层帘。
    帘后,一人而已。
    白子原与邹俞一前一后缓步穿过寂静的大殿,在那道垂帘前停驻,衣摆轻响间,双双跪伏于地。
    “臣弟/草民,叩见陛下。”
    帘后一片沉寂,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格外分明。双膝已跪得僵硬,腰背也泛起清晰的酸麻。
    直到一刻钟后,那道帘后才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起来罢。”
    白子原察觉到身侧邹俞悄然递来的手,却并未承接,只将气息沉入丹田,脊背如松,独自稳稳地立起身来。
    “六弟,”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缓却带着重量,“你可知,朕今夜为何召你?”
    “臣弟不知。”白子原垂首应答。
    即便神殿举报他是狐妖,也绝不敢提及今夜将他困于机关之事。将当朝亲王设计困锁,无异于将皇室与神殿的矛盾公然激化。那么,皇上知晓此事,就不会是明面上的手段。既然来自暗处,自然也绝不会向他透露分毫。
    “你自己看看吧。”
    话音未落,一本文书从帘后掷出,“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躬身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双手捧至白子原面前。
    文书内容不长,白子原目光扫过,数息间已了然于心。
    上书人正是孙铭,级别属神殿一级神仆,神使贴身近侍,果然地位不低。此次上奏是私人名义,却盖上了神殿的印章,看起来早就准备好送过来了。
    【明日神殿大礼,私以为六王爷近期行迹颇为可疑,恐非吉兆。王爷连日来屡次于神殿外围窥探徘徊,行踪诡秘,似有所图。更兼其一向游手好闲,却积极承担调查狐妖一事,实乃稀奇。
    臣自知陛下与六王爷兄友弟恭,但职司所在,忧心忡忡,恐其非我族类,乃狐妖潜形,祸乱朝纲。为大统安稳计,不敢不冒死上达天听。】
    白子原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眼底静如深潭。他将文书轻轻合上,声音平静无波:“臣无话可说。”
    帘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哦?朕的好弟弟这是默认了?”
    “若凭此等捕风捉影之词,便可断定臣弟是狐妖,”白子原迎向垂帘后的视线,“那臣弟纵有千言,亦难改皇兄心中所认之实。”
    “明日,便是祭神大典。”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朕不希望,朕的六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查出来是狐妖。”
    白子原早就知道,皇帝清楚白娇并非狐妖,但他毫不在意。
    在上位者的眼中,重要的是如何维持局势的稳定,保住自己的统治地位,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那么重要。
    可此刻,皇帝的语气中,竟似真的在意他是不是狐妖。
    不,不对。
    皇帝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却每一个字都如同暗藏玄机的谜语,需要反复揣摩。他真正想要的,并非是自己 “不是狐妖” 这个事实,而是要确保自己不会被 “查出来是狐妖”。
    如此看来,今天这场会面,并非单纯的质询,而是一场考试。
    只是,那双隐匿在帘后的眸子,此刻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呢?
    帘影微动,那声音再度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展示给朕看,你不是狐妖的证据。”
    白子原垂下眼帘,一片阴影落在他静默的面上。
    证明?何其荒谬。
    妖物现形,便可证其是妖。但一个人,要如何证明自己是人?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妖。
    此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何为百口莫辩。
    殿内沉香依旧,殿外夜风不止。
    因这狐妖举报之风,朝堂之上已接连数名官员落马,民间更是暗流汹涌,告密构陷盛行,人人自危。
    而今,这无形的烈焰,终究是烧到了他的身上。
    举朝上下,无人能解这道难题,因为没有人在乎谁到底是狐妖,只是用狐妖之名达到自己的目的。
    它像一个诅咒,将所有被指控者推入自证的陷阱。一旦试图去证明,便已落入了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