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余景跃给我拿来一瓶05年产的罗曼尼康帝,说是她爷爷一个开酒庄的朋友送她的,为了庆祝我找到倪阳,就转手送给我了。
    看着那瓶黑红色的液体,我感觉它和我现在的心情特别适配。
    我并不喜欢喝酒,但家里也专门为了余景跃这种朋友备了醒酒器。我把红酒打开,倒了一部分到醒酒器里,然后躺在沙发上等酒醒好。
    这种死贵死贵的红酒,连醒酒都要两三个小时,不过我只是为了助眠,当然顾不上那么多讲究。稍微放了一会,我就把酒倒进一个随手拿的玻璃杯,摇了摇,开喝了。
    我山猪品不了细糠,第一口下去只觉得又厚重又浓稠,说好听点是香味醇厚口感丰富,说难听点,像喝土一样。如果余景跃知道我这么糟蹋她的心头好,估计要从法国飞过来给我一脚。
    我一边喝,一边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说来也巧,最新一条就是余景跃发的九宫格。她好像在法国参加什么活动,照片里形形色色的女女男男挤作一团,每个人脸上都贴着亮晶晶的闪片,在不算大的场地里肆意摆着姿势,像商场门口随风舞动的充气人。
    最中间一张是余景跃的个人照,她上身穿了条丝巾,手里举着红酒杯,大笑着向广角镜头举杯。
    “干杯。”我也举起玻璃杯,跟手机里的她碰了杯。
    我继续往下滑,刷到了祝如愿发的朋友圈。三张图片,文案是“祝我们一切如愿”。
    第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她、赵泽,还有倪阳。后两张是她们吃饭的餐厅,以及一张窗外的夜景。
    我屏住了呼吸,猛喝了几口红酒,鼓起勇气点开了大图。
    我克制自己不要一点开就盯住那张脸看,于是强迫自己从赵泽开始看起。看得出赵泽很开心,她笑得像在拍口香糖广告,一只手伸着胳膊拍照,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倪阳的肩膀上。祝如愿在最右边,像她常发的那个猫猫头表情包一样眯着眼笑,头靠住倪阳的肩膀。
    这两个人笑得都好张狂、好嚣张。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最讨厌的一张照片。
    终于可以批准自己看中间那个人了,我把照片放到最大。照片里的倪阳松弛地倚靠在软椅上,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的气质又疏离又温柔。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下面,露出里面白色低领内搭,白皙的脖子上还戴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链条垂在锁骨处,特别……性感。
    明明没喝多少,但我的胃不知道为什么像有火再烧,眼睛也开始晕晕的,看不真切。
    我把倪阳单独截下来存进了相册,过了几秒又删掉了。
    醒酒器里的酒已经被我喝光了,于是我又起身倒出来一些。倒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手脚无力,头昏脑胀了。红酒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神奇的东西,刚开始还在觉得它难喝,刚刚品出一些味道来,结果已经醉了。
    或许只有醉了才会觉得越喝越好喝吧?几口下去,我也终于品鉴出浓郁的香气,混杂着一丝果香、花香,让人迷醉。
    真的是酒让我闻到了花香吗?
    我继续观赏那张照片。
    真好看啊。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讲话的那天,她在社团活动室摘下黑框眼镜的那一秒,我的身体也像现在这般颤栗。她身上那股玫瑰花的味道,伴随着她一跃而上坐上桌子的动作,自上而下地轻盈地包裹住了我,让我的心伙同鼻腔一起痒了起来。
    她现在还在用玫瑰味道的护手霜吗?
    赵泽和祝如愿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她们怎么可以这么不注重社交礼仪?久别重逢就可以离得那么近吗?好朋友就可以用手搭她的肩膀、拿头靠着她吗?倪阳不喜欢除了我之外的人触碰她的,怎么她们连这点都忘了?
    那股火已经从胃里烧到了胸膛里,现在又直冲大脑。数不清的复杂情绪缠绕着我,我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难受得眼冒泪光。
    我不要再看这张破照片了。我把手机丢到沙发那头,想要尖叫,又想要放声大哭,但是到头来我一个都做不出来。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我捞过手机,打算向宋医师求助。
    打开对话框,我刚打了“宋医师”三个字,结果手一滑就发过去了。
    喝太多了!手不好用了!
    宋凌医生:驰夕,怎么了?
    宋医师大名叫宋凌,凌厉的凌,但此刻我觉得更像是冰淇凌的凌。
    为了防止我再手滑出错,我决定在备忘录里编辑好了再复制过去。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自己的症状说清楚了,我反复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就点了复制。
    打开微信,突然发现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我点进去,是一个名字叫“朝花夕拾”的人,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子。这个名字和头像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是什么年龄段的人。
    我脑子乱乱的想不清楚,随手点了通过。哪怕是个卖课的我也没精力去管,我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我的症状发给宋医师,问问她我怎么了。
    刚刚给宋医师发过消息了,所以她应该是通讯里的第一个。我点开第一个对话框,把刚刚编辑的那段文字粘贴了过去,发送。
    我:我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好想哭,热的时候又很想怒吼。看到倪阳和别人合照鼻子就酸酸的,心脏也酸酸的,浑身上下都酸酸的。心里好空好空,怎么样也填不满,脑子里全都是倪阳、倪阳、倪阳,一想到她就觉得好难受,不去想她又更难受,一想到再也没办法跟她讲话简直难受得要死掉了。这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我喝太多红酒了?
    宋医师好久都没回我,我愣愣地看着对话框发呆。
    等得困意都浮现上来,宋医师终于回我了。
    朝花夕拾:你发错人了。
    等等。
    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这不是宋凌医生的头像,也不是宋凌医生的备注。宋凌医生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绵羊,这个人头像是一只粉毛的兔子,两个都白白的,两个人的名字又都是四个字,确实容易认错。
    好尴尬,可是我想撤回已经撤不回了。
    不过这个朝花夕拾到底是谁啊,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加人好友呢?在酒精作用下,我的尴尬被催化成了恼怒,我愤愤地点开ta的朋友圈,打算好好审判一番。
    这人没发过什么东西,一共就两条。第一条就是ta头像那只粉色兔子图片,我点进去,发现评论区竟然出现了赵泽的头像。
    赵泽:安安画的吗,好可爱!
    朝花夕拾回复:哈哈,是的。
    安安。谈行安。
    那么这个人是。
    我头皮发麻。
    酒劲更盛,把我难以名状的情绪层层遮掩了下去,只剩下浑身燥热、头晕目眩。
    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
    我不敢退出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手指只能惯性地向下滑动。她仅剩的一条朋友圈,竟然是我当时那个乐队发过的一首英文歌。
    这首歌是当时乐队刚组建的时候发来试水的,作词作曲都是我一个人,曲子用的还是我高中写的一首中文歌的demo。发歌用的都是乐队名,歌手信息里面也都是各自的艺名,倪阳怎么找到这首歌的?
    我点开,发现这首歌是她5年前分享的,正好是这首歌刚发行的时候。她还给自己评论了一条。
    朝花夕拾:还是更喜欢中文版。
    她在说什么?这首歌从来没发过中文版。
    祝如愿也在下面最近新评论了一条:求分享中文版。
    看来祝如愿没有听出来是我唱的。但想来也正常,一个人唱歌的声音本身就跟说话声音不太像,更何况这首歌还是非母语。
    朝花夕拾回复:我只听过现场版^_^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像要从胸腔里奔跃而出。现场版,是指在社团活动室里她戴着耳机,我边弹吉他边哼唱的那些时刻吗?
    倪阳也还在想着我、想着那些时刻吗?
    我的眼睛彻底看不清了。雾气在眼眶里弥漫,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反而觉得有点冰凉。
    我退出她的朋友圈,发现她发来了新的消息。
    朝花夕拾:这好像是吃醋了。
    还有一条语音,我颤抖着点开,把手机贴紧脸颊。熟悉的呢喃而柔软的腔调,带着微微的气流声,轻轻地滑进我的耳朵。
    “不要那么难过了,好不好?”
    第27章 预感
    语音听了不知多少遍,听到眼泪灌满了耳窝,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晨是被宋医师的电话吵醒的。
    “驰夕,昨晚你发了一条消息之后就没动静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头痛欲裂,声音嘶哑:“啊?啊……没事,昨晚我喝多了,后面睡着了。”
    “是想靠酒精来应对失眠吗?”宋医师在那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