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团很赶,七点半出发——意味着要化妆的人,七点二十必须完成所有前置工作。
    时妩睡得不太好,拿了一对隐形眼镜,简单化了淡妆,准备在车上补觉。
    大巴还算……舒适。
    如果她没在上车的时候看到江舟就好了。
    四目相对,他黢黑的眼睛有些惊讶,看到她身后的叶小秋,微微……瞳孔地震。
    时妩默默移开视线。
    找到位置坐好,手机收到了强烈的感叹号攻击。
    【江舟:!!!】
    【江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舟:我不知道是女生朋友……】
    【江舟:我以为……】
    以为是男朋友。
    时妩找了个座位,叶小秋在她身侧坐下。
    “有个帅哥一直在看你。”
    “……嗯。”
    她虚弱地靠好,“建议你暂时让我补会觉,待会更有活力。”
    叶小秋嗅到微妙的信号,“这是好奇心重那个弟弟?”
    时妩:“……”
    好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八卦兮兮,“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她瞪了她一眼,“巧合。”
    时妩也不知道江舟会来,她自以为和谁的缘分都没有那么深厚。
    大巴把一车人拉进山路,青城的雾气尚未消散,朦胧之间,峰峦隐翠。
    江舟坐得笔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手机握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擦屏幕,却没敢再发消息。
    连环道歉发了很多条,他现在后悔得想把自己埋进座椅里。
    ……为什么要嫉妒?
    ……为什么要嘴贱?
    姐姐一定觉得……他昨晚的消息,是性骚扰。
    他偷偷回头,从座椅缝隙看过去——时妩闭着眼,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有些咬嘴唇的嫌疑。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过她睡着的样子。
    ……不会被拉黑吧?
    这么想,江舟摆设般的手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镜头的倍数拉高,拍了几张她的睡颜。
    “被偷拍了哦某人。”叶小秋实时播报,“弟弟表现得比高中的褚延还明显,哎,我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时妩:“……知道就闭嘴。”
    没什么可比性。当年的少爷,还是闷骚型的,没那么外显,最多只拉小手,碰小肩。干不出偷拍这种事,就算拍合照,他也不见得乐意配合。
    “话说你上班时间睡五六个小时就够了的人,没理由出来玩要睡够八小时。”
    “……我会猝死的。”
    “这条线又不会很累。”
    时妩捏了捏眉心,“……待会开始之前看看周边有没有卖饮料的,我去搞杯咖啡。”
    她觉得自己命苦。
    “让弟弟请你喝?”
    她睁开眼瞪她,“我自己有钱!”
    四十五分钟后,大巴在徒步基地前停下。
    向导放了二十分钟自由时间,给吃早餐和购置装备。
    时妩打着哈欠挪到可以吃饭的地方,有一个咖啡角。
    当地的居民熟练地表演着柴火烧咖啡,木柴加到厌倦,法压壶被炙烤得更加透明。
    火星噼啪作响,咖啡香混着木柴味慢慢散开。
    半懂不懂的时妩看不出太多门道,掏出手机,准备跟风点一套,记录旅行见闻。
    “要不要——”
    声音从侧后方冒出来。
    时妩当即把扫码的动作切换成碰一碰,不出一秒,支付成功。
    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气里。
    老板默默多拿了一个纸杯,她补充道,“四个杯子,谢谢。”
    “四个?”叶小秋也挪了过来,“这哪里有你认识的第四个人?”
    一壶咖啡烧好,端到了一侧的座椅上。
    “你可以随便抓一个疑似落单的人过来。”时妩说。
    叶小秋笑嘻嘻地去叫向导。
    江舟站在原地不敢动,时妩扫了他一眼,“……也请你喝。”
    他愣了一下,“……谢、谢谢。”
    ……还是不太敢动。
    是了。
    时妩要的是这个效果,太急的人,要杀杀他的锐气。
    这也是跟谢敬峣学的,他训人训得很好。
    不说重话,也不翻旧账。淡淡地把规矩重提,越线的,先晾着,晾够了,再罚;守住分寸的,稍微给一点甜头。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泯,被滚烫的热度烫到舌头。
    柴火气和咖啡的本味混杂,交织着疼痛。
    时妩“嘶”了一声。
    江舟几乎是立刻放下杯子,眼神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身体却没敢往前一步。
    薄唇抿了又抿,才低声问:“……要帮忙吗?”
    “不用。”
    她起身,到吧台看了看,买了杯燕麦奶——高于市区的价格。
    “……”
    向导是个叁十出头的女性,常年在大山工作,皮肤晒得黢黑。
    叶小秋领着她坐下,“时老板请客,不要有负担。”
    向导端起杯子,大口喝完,笑得很实在,“现在年轻人徒步都开始讲究了,先来杯咖啡。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牛马还得自购饲料。”
    兑燕麦奶的时妩:“……命苦。”
    叶小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小口小口地喝,闻了闻,“这个味道,挺有意思的。”
    喝自制燕麦拿铁的时妩:“……好淡。”
    “柴火味好香啊,像远处层迭的山一样……明亮。”
    “你这什么形容?”她又尝了一口自己的,“还是淡。”
    叶小秋把杯子往时妩那边一推,“你试试看。”
    时妩迟疑了一秒,还是接过来。
    入口先是苦,被木柴熏过。带着很重的烟火气。紧接着,酸味浮出来,却不刺人,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点果味的形态。
    味道很杂,很野,很原生态。
    时妩把纸杯递回给叶小秋,转头问,“老板,你们这个咖啡豆,卖不卖?”
    叶小秋接得随意,低头又喝了一口,喝完才劝,“你别冲动,要买也是出来买。”
    “豆子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小姐姐你要的话,等你们走完出来,过来尝一下,更喜欢哪一款。”
    江舟的视线,停在那个纸杯。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
    咖啡角很吵,人声、火星、木柴噼啪作响。
    她们……用了同一个杯子。